巡更的梆子声刚过,帐内飞蛾掉在地上的扑簌声还残在耳中。张定远没动,手仍搭在黄绢信上,指节压着封绳。帐外脚步渐密,不是传令兵的急踏,是成列皮靴踩地的节奏,稳而齐,由远及近。他抬眼望向帐门,帘子掀开,三名将领低头进来,甲叶相碰,抱拳立定。
“将军召见,末将等已到。”
张定远点头,起身走到帐中木案前。案上铺着兴化城防图,边缘焦痕未除,几处用炭笔新标了记号。他左手按在左臂布条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松开,拿起一根短木棍,指向图上西北角楼塌陷处。
“昨夜敌退,城未破,人未溃,算得胜。但胜不等于无错。”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帐外零散的喧闹,“我叫你们来,不为论功,为查漏。这一仗打下来,我们哪打得对,哪差点出事,得说清楚。”
三人互看一眼。一人开口:“将军,火油罐炸盾车那阵,虎蹲炮压得准,兄弟们都说调度及时。”
“那是该做的。”张定远打断,“我要听的是——若火铳营弹药再少两箱,若敢死队撤不回来,若敌从西洼地突入,我们有没有后手?”
帐内静了半息。另一人低头:“西面确有疏漏。那夜埋陷坑时,民夫少了一组,缺口拖到天亮才补上。”
“不止是人少。”第三人接话,“传令靠旗语,雨大时看不清,北墙两次误判敌势,多调了人。”
张定远将木棍放下,从案侧取过一块宽木板,上面已用炭笔分列三栏:**防御、进攻、情报**。他提笔在“防御”下写:“西洼地警戒不足,换防信号易断。”又在“进攻”下写:“敢死队归途无接应,伤亡可避。”最后一行:“斥候返营延迟两个时辰,敌情滞后。”
“你们每人说三句。”他抬头,“只讲事实,不谈感受。谁先来?”
最先开口的将领咽了口唾沫:“城防调度快,工事抢修及时,这是实情。但南墙火铳位排得太密,烟一升,后排看不见前排倒下的人,误以为全在战。”
张定远记下:“火力重叠,视野受阻。”
第二人道:“突击冲阵时,左翼比预定慢了半刻,因踩中自家绊索。标记用白布,夜里和雪地混了。”
“标识不清,自伤风险。”他写下。
第三人是斥候队长,嗓音沙哑:“四日前派三人探营,只一人回。带伤报信,说得清营地人数、火器形制,但路线图未归。我组内无人能凭记忆画出林间岔路全貌。”
“情报传递缺备用法。”张定远落笔,停顿片刻,抬头,“这三条,都是能改的。不是靠运气,是靠规矩。”
他转身面向三人:“现在,把你们手下各部主官叫来。半个时辰内,聚齐议事。”
三人领命出帐。张定远坐回木凳,解开左臂布条。伤口结了黑痂,边缘泛红,但不再渗血。他蘸水润了新布,重新缠紧,动作利落。帐外脚步声密集起来,皮靴踏地声交错,夹杂低语与甲片轻响。帘子不断掀开,将领陆续入帐,共七人,站成半圈。
他起身,走到木板前:“今日不按职级坐,也不分前后线。每人限时三语,说完即停。先从最北墙守将开始。”
会议开始。有人讲火铳装填太慢,雨天火绳易灭;有人提敢死队冲锋时,鼓点乱了半拍,影响节奏;医帐随军人员说起伤员搬运途中颠簸过重,本可活的因震动失血过多。张定远一一记录,分类归入三栏。渐渐地,木板上字迹密布,线条穿插,却始终按类排列,未乱一处。
待最后一人说完,他放下笔,环视众人:“我数了数,共提二十七项问题,其中九项涉及传令,六项关乎协同,五项出自装备使用不当。优点也有——士卒敢战,令出即行,这是根本。但光靠敢战,守不住十年。”
他指向木板:“三大优势:调度快、齐射准、敢死勇。三大短板:侧翼弱、传令慢、后备少。问题不在人,在流程。”
众人沉默。一人低声问:“将军打算如何改?”
“不全面改,只补关键。”张定远从案下取出三份纸页,每页列八至十项条目。“明日起,实施模块补训。城防营专练夜间换防与信号识别,用不同颜色灯笼、哨音长短组合,确保雨雾中也能辨令。突击队拆成三组,模拟三路夹击,由鼓声、旗语、火光三套指令并行指挥,练到闭眼都能知进退。斥候组每日加训地形速记,两人一组,一人述地貌,一人凭话画图,误差超三步者重练。”
他将纸页分发:“各级主官带队,每日申时末报进度。我每日巡训,随机抽查。月终考评,不看杀敌数,看协同效率、指令响应速度、应急处置准确度。”
帐内有人皱眉:“若全练这些,操演战阵的时间就少了。”
“战阵是结果,不是过程。”张定远声音沉下,“我们打赢了,是因为敌人更乱,不是因为我们完美。下次若对手也用火器,也懂伏兵,我们靠什么赢?靠比他们少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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