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烟吹向北方，火场边缘的焦木还在冒烟。张定远站在城外三十步处，左手布条重新渗血，他没去管，只盯着林边那片黑影。敌阵已散，溃兵四逃，但山本未死，也未被俘。他知道这人不会轻易伏诛，更不会束手就擒。
刘虎从西门出来，甲胄带泥，脸上沾着灰烬。他走到张定远身后，低声说：“将军，火势渐弱，烟太浓，看不清林子里有没有人藏着。”
张定远点头，目光不动：“他在等机会走。马呢？”
“后方拴了三匹，都是倭寇留下的。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
“那就别让他骑上。”
刘虎明白了，转身招来十名敢战士兵，个个精悍，脸上无惧色。他们分作两队，一队由刘虎亲自带领，沿火场西侧绕行；另一队贴着东侧残墙推进，动作轻缓，踩在湿地上几乎无声。火光映在刀刃上，一闪即没。
林子不大，但灌木密集，烧焦的树枝横斜交错。几具尸体趴伏在地，有的是被火烧死的，有的是中箭倒下的。刘虎蹲下身，查看一具尸体腰间佩刀——正是山本亲卫所用制式。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脚步。
前方传来马蹄轻响。
刘虎伏地，透过烟雾看见一匹黑马正被人牵出林子，马上坐着一人，铁面残破，肩披黑袍，右手握刀，左手拽着缰绳。那人正是山本。
他还没上马，只是牵着往林外走。四周只剩七八个亲卫，人人带伤，眼神慌乱。他们显然想从南侧洼地突围，那里地势低，守军尚未布防。
刘虎不做声，打了个手势。西侧小队悄然包抄，堵住退路；东侧小队则从斜坡压下，逼近马前。等到距离不足二十步，他猛然跃起，大喝一声：“放！”
绊马索飞出，套住马腿。黑马嘶鸣翻倒，山本滚落泥中，立刻翻身欲起。他刚站稳，刀已出鞘，劈向最近一名戚家军士卒。那人举盾格挡，却被砍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
其余亲卫也反应过来，围成一圈护住山本。双方短兵相接，刀盾撞击声在烟雾中回荡。刘虎冲上前，长枪直刺一人胸口，抽枪时顺势横扫，砸断另一人手臂。剩下几个亲卫见势不妙，转身就逃，被两侧士兵截住，当场斩杀或生擒。
山本背靠一棵烧焦的树，喘着粗气，刀尖点地。他左肩有伤，血浸透衣袍，右臂也在发抖。刘虎一步步逼近，枪尖对准他咽喉。
“你跑不了了。”刘虎说。
山本冷笑，嘴里吐出一句听不懂的话，语气却满是讥讽。
刘虎不怒，也不动手，只回头喊：“拿绳子来！”
两名士兵上前，将山本按在地上，反绑双手，缴了佩刀。山本挣扎了一下，发现无用，便不再动，只抬头望着远处城墙方向，眼神阴沉。
刘虎命人押着他往主阵走。一路上无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焦土上的沙沙声。城门口，张定远仍立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他看着山本被押来，直到对方距自己五步远才开口。
“你就是山本？”
山本仰头，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仍是不语。
张定远挥手，命人将他带入城门内侧的临时指挥帐。帐子是用帆布搭的，里面摆着一张矮桌、两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兴化周边地形图。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
军医已在帐中等候。张定远下令：“先治他的伤，别让他死了。”
军医上前检查，发现山本左肩中了一箭，虽已拔出，但伤口发黑，明显中毒。他取出药粉敷上，又用布条包扎。整个过程山本咬牙忍痛，始终未吭一声。
张定远坐在桌边，静静看着。等军医退出，他才起身走到山本面前，抽出腰间长剑，轻轻放在桌上。
“你能活到现在，说明你不蠢。”他说，“你也知道，你们败了。五百多人攻城，死的死，逃的逃，你现在孤身一人，没人救你，也没船接你。东南沿海第三座荒岛上的据点，已经被我们盯上了。”
山本眼皮一跳。
张定远继续说：“你不说，我也会查出来。但你若现在说，我可以让你少吃些苦。你若不说，明日全军开拔，我会把你绑在马后，拖到三沙湾去。你信不信？”
山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音沙哑如磨刀。
张定远听不懂，转头看向帐外：“通译。”
一名士卒应声而入，站在角落翻译。
山本说的是：“你们赢了一仗，可赢不了战争。我们还会回来。”
张定远摇头：“我不是问你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片，摊在桌上——那是昨夜斥候带回的密信残页，上面有几个模糊的汉字和符号，“这是你在营地烧剩下的东西。你烧得不够彻底。上面写着‘三沙湾’‘石浦’‘松岙’，这三个地方，是你们的粮仓和集结点，对不对？”
山本脸色变了。
通译刚译完，他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张纸。
张定远把纸推近：“你说不说，我都已经知道。但我想听你说一遍。你说出来，我给你一口干净水喝，再给你一条完整的毯子。你不说，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条宁死不降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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