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风从东面灌进来,带着焦土和烧木头的味道。张定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两个民夫把那口装箭矢的木箱放下。箱子边角已经磨出毛刺,绳索断了一股,歪斜地摊在地上。他没说话,转身走进库房。
里面堆得满当。缴获的器械、兵器、布囊、铁件混在一起,有些还沾着泥和血。昨夜刚打完仗,庆功酒还没凉透,人却不能歇。他肩上的伤被风吹得发紧,内衫贴在皮肉上,干一块湿一块。亲兵想来包扎,他摆手让开了。现在不是养伤的时候。
他走到东厢,刀剑已经按长短分好,插在草捆里。南架那边,箭矢一捆捆码齐,羽尾朝外。北窖口封着麻布,火药味隔着几步就能闻到。几个民夫正往里搬坛子,脚步放得很轻。他点头示意,又往里走。
角落有一排未拆的木箱,上面用炭笔画了圈,是亲兵按他的命令单独隔开的。他蹲下身,掀开最上面那个箱子的盖板。里面是一截铁管,黑沉沉的,比明军用的火铳短一些,但管壁厚得多。旁边还有几块合金片,边缘打磨过,不像是随手打的。
老陈是听见动静进来的。他五十出头,手背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铁屑。他靸着鞋走到张定远身后,看了一眼那铁管,眉头皱起来。
“这东西不对路。”他说,“口径窄,膛线拧得紧,火药压多了要炸。”
张定远没应声,伸手摸那铁管内壁。指尖划过几道螺旋纹,细密均匀。他低头吹了口气,再用袖角擦一遍,看清了纹路走向。
“不是直膛。”他说,“他们想让弹丸转着飞出去,打得更远。”
老陈凑近看了看,半晌没说话。他拿过一根通条试了试,发现膛线确实能卡住条杆。“倭人没这个手艺。”他说,“怕是从别处弄来的匠人打的。”
“不管谁打的,能用就行。”张定远把铁管拿出来,放在边上空地上,“咱们不照搬,取它的好处。管壁厚,说明耐压;膛线深,说明想稳弹道。咱们现有的火铳射程不够,点火慢,要是能把这两样改了,战场上多撑半柱香,就能多杀几个人。”
老陈蹲下身,手指顺着膛线滑了一遍。“材料也硬。”他说,“不像咱们用的熟铁,倒像是渗过碳的钢。”
“缴获的箱子里还有三根这样的管子。”张定远指了指旁边,“另外两箱是合金料块,我让人称过,比寻常铁重两成。你看看能不能拆了重铸。”
老陈没立刻答应。他在工坊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新奇玩意儿,可也炸过三次炉,炸死过两个徒弟。新东西不一定好,搞不好就是送命。
但他看了眼张定远。年轻人脸上没笑也没催,就蹲在那里,肩头的血又渗出来一点,在铠甲接缝处凝成暗红点子。他知道这人从不空说,每句话都算数。
“行。”老陈站起身,“先做三支试试。一支改长管,加膛线;一支换枪机,用击锤;第三支——”他顿了顿,“做个短炮,能扛着走,打散弹。”
“都依你。”张定远说,“人手够不够?”
“够。轮班来,白日黑夜不停。”
“酒我来调。每人一坛烈酒,两班倒时喝一口提神。”
“好。”
张定远站起身,对守在门口的亲兵说:“去搬两坛酒来,送到匠坊灶前。再调十个民夫,听老陈使唤,拆箱、递料、记账。”
亲兵领命去了。老陈开始清点材料。他让人把四根铁管并排摆开,逐个量长度、测内径、称重量。又把合金块分类,挑出质地均匀的留用,有砂眼的剔出去。张定远在一旁看着,时不时问一句“这个能做什么”“那种料配多少”。老陈一一作答,语气越来越顺。
到了天亮前,第一轮清点结束。老陈在纸上列了单子:铁管四根,完好可用者三;合金料块十八斤,可熔铸枪管或炮身;铜箍六件,可用于加固;另有击发簧片三片,结构奇特,疑似为快速点火装置。
“这些东西,三天内能出成品。”老陈说,“但我得亲自盯着,一步错,整支枪就废了。”
“你只管做。”张定远说,“出了事我担着。”
太阳出来时,匠坊的炉子已经烧上了。风箱拉动,火光映在墙上。老陈带着三个徒弟开工,先把一根旧火铳的枪管锯下来,再将缴获的长铁管车削加工,对接到新制的木托上。张定远守在炉边,看他们焊接、打磨、钻孔。每完成一道工序,他就记下编号,贴上标签。
中午时,第一批工具备齐。老陈用炭笔在木案上画图,标出膛线角度、火门位置、扳机联动方式。张定远指着图说:“击锤这里加个保险卡榫,不然行军时容易走火。”老陈点头,当场改了设计。
下午,第一支长管铳成型。全长四尺二寸,比原版长出七寸,枪管刻有四道右旋膛线。老陈亲自装药试射。靶设在六十步外,一发打出,弹丸入靶深达三寸,且偏移不足一掌宽。围观的工匠低声叫好。
“射程能到八十步。”老陈说,“要是用精制铅弹,百步内也能打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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