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到正空，城外林地一片死寂。张定远仍立于主城楼高台，左手按在箭垛边缘，指节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白。他没动，连眼睑都少眨，目光钉在那片烧焦的树影深处。黑旗已降，山本的身影也退入林中，可他知道，敌人不会就此罢手。刚才那一波是试探，用五百人命换来的试探，接下来必有杀招。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硝烟未散的焦味，混着湿土的气息。他吸了一口，肺里像塞了粗砂。铠甲上的灰一层叠一层，左臂旧伤处胀得发闷，像是有根铁丝在筋肉间来回拉扯。他没去揉，只将肩头一沉，稳住呼吸。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块巨石划破长空，裹着劲风砸向城墙西北段。轰然一声，砖石飞溅，尘土冲起三丈高。碎块打在女墙上噼啪作响，一名守卒被震得跌坐在地，捂着耳朵半天爬不起来。
第二块紧随其后，落在东段墙根，夯土崩裂，裂口如蛛网蔓延。
第三块、第四块……落点不再分散，而是集中砸向城墙接合部与旧损处。每一击都沉重如雷，整段墙体都在颤抖。
张定远瞳孔一缩，立刻转身抓起令旗，红底黑边的旗帜在烈日下展开，他手臂横挥，旗面劈出一声脆响。传令兵即刻奔出，沿城墙疾跑，口中高喊：“敌械攻城！各段报损！火铳手掩护工匠！滚木礌石暂封！”
他不再多言，几步跨下台阶，靴底踩在震动的砖石上，每一步都像踏在鼓面上。亲兵紧跟其后，递上望远镜。他旋开铜管，眯眼扫视林地。这一次，敌人藏得更深，投石机只露出顶端支架的一角，在树冠间隙中若隐若现。五处高地，间隔均匀，呈弧形分布，显然是经过测算的远程打击阵列。
他放下望远镜，咬牙道：“五架，轮番发石，专打薄弱点。”
身旁亲兵低声问：“将军，要不要调虎蹲炮先压一轮？”
“不行。”他摇头，“距离太远，盲打浪费弹药。等他们再推前，或者我们得先看清落点规律。”
话音未落，又一块巨石腾空而起，直扑西北角楼。这一击正中女墙转角，整段墙体轰然塌陷，砖石滚落护城壕，露出内里的夯土层。两名民夫正搬运沙袋上前，被气浪掀翻在地，一人小腿被碎石划开，血流不止。
“西北段告急！”了望哨嘶吼。
张定远脸色一沉，当即下令：“传老陈！马上来主楼！带工具图样和铁皮料单！”
亲兵领命，沿着箭道贴墙疾行，身影很快消失在城楼拐角。
不到一刻钟，老陈赶到。他五十上下，脸上沾着炭灰，双手粗糙如树皮，怀里紧紧抱着一卷油布包裹的图纸。他一路小跑上来，喘着粗气，没等站稳便问：“将军，可是墙体撑不住了？”
“西北角塌了一截，夯土外露，若再中两记，怕要连锁崩塌。”张定远指向缺口，语速极快，“你看看，能不能先做临时挡墙，撑到这波过去。”
老陈点头，二话不说便往西北段赶。张定远随行，沿途下令：“弓箭手掩护！火铳手盯住林缘，但凡有人靠近器械，立刻点射！”
两人抵达缺口处，老陈蹲下身，用手扒开碎砖，查看基底情况。他摸了摸夯土层，又用铁尺敲击周围墙体，听声辨裂。片刻后起身，抹了把汗：“基底尚稳，可救。我需二十名壮劳力，三十块厚铁皮，八根硬木桩，另加两筐石灰、五担黄泥。”
“材料我来调。”张定远立即对亲兵下令，“去工坊提料，走南侧暗道，避开落石区。人手从民夫队抽，半个时辰内必须到位。”
老陈又道：“还得搭遮棚，不然工匠一露头就被石弹砸中。”
“用拆下来的门板和油毡布，先斜搭三层，人在底下作业。”张定远指着附近几户百姓家，“去征用，事后登记补偿。”
命令下达，民夫迅速集结，材料陆续运至。老陈亲自指挥，先打入木桩固定基底，再以夯土填缝，外覆铁皮挡板，用铁钉铆死。遮棚搭起后，工匠们猫腰施工，锤声、吆喝声在轰鸣间隙中此起彼伏。
张定远站在遮棚边缘，盯着林地方向。他数着落石间隔——平均约四十五息一轮，每轮三至四发，轨迹略有偏移。他取出炭笔，在沙盘背面画下五点连线，估算投石机方位。
“不是同时发，是轮替打。”他低声道，“打完就藏，等我们还击落空，再推出来。”
他抬头看向火器营驻地：“调六门火铳，两门改良虎蹲炮，全部上轻装弹丸。不要急着打，先试射定位。”
火器营校尉领命而去。片刻后，三枚烟弹依次发射，分别落于林缘左、中、右三处，白烟升腾，形成三角参照。张定远举镜观察，比对烟柱与先前落石轨迹，很快锁定五处高地中的三处为最可能位置。
“集中火力，打中间那片坡地。”他下令，“先覆盖射击，逼他们暴露支架。”
虎蹲炮率先发威，两门并排，炮口调高，引信点燃。轰！轰！两团火光炸出，弹丸飞入林中，砸断数根树枝，惊起一群飞鸟。紧接着，六门火铳分两组轮射，子弹呈扇面向坡地倾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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