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张定远仍站在西门城头。风从海面吹来，带着湿气和硝烟味。他一手按在城墙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刚才那轮炮击没有结束这场战斗，他知道。
远处黑影未散，反而向城墙方向缓慢移动。他眯起眼，借着残余火光仔细看去。那些人不再直冲，而是贴地前行，身上盖着大片深色东西，像草席，但比普通草席厚实。他们用竹梯拖行，动作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这不是溃逃，是重新组织进攻。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炮阵后方。老陈正蹲在一排改装虎蹲炮旁，检查引信是否受潮。这些炮与寻常不同，炮管加长，底座加固，弹槽里装的是特制瓷瓶，内裹火药与磷粉，专为夜间作战设计。
张定远走到老陈身边，拍了下他的肩。
“老陈，该用新玩具了。”
老陈抬头，脸上沾着火灰，眼神却亮。他站起身，挥手示意身后匠役推炮上前。三十架改良虎蹲炮依次就位，炮口对准前方窄道。
“点火准备。”张定远低声下令。
炮手们迅速行动，点燃引信。火星在夜里一闪一闪，像埋伏的野兽睁开了眼。
张定远亲自走到最前一门炮旁，蹲下身查看角度。他用手比了比距离，估算敌军前锋位置，然后起身下令：“打他们十步外，先烧地，再烧人。”
引信燃烧声清晰可闻。
第一枚瓷瓶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赤红弧线，落地轰然炸裂。火焰瞬间腾起，沿着湿草席边缘蔓延。那些原本遮蔽倭寇的草席遇火即燃，火势迅速铺开，形成一道横向火墙。
火光照亮战场。
数十名倭寇暴露在明处，他们惊慌抬头，有的试图掀掉身上草席，有的转身想逃。但他们动作迟缓，被火困住，惨叫四起。
张定远立即挥旗：“三段击，轮射！打移动目标！”
三层火铳手依次点火。第一排射击后迅速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补位，第三排紧随其后。枪声连成一片，火舌吞吐，子弹精准命中暴露的敌人。倭寇成片倒下，有人中弹翻滚，有人抱头乱窜，阵型彻底崩溃。
老陈站在炮阵旁，盯着火光中的战况。他嘴唇微动，喃喃道：“成了……真成了。”
张定远没有说话。他盯着左翼洼地，那里还有几团黑影未动，像是躲进了凹处。他判断那是残敌藏身点，若不处理，可能重组反扑。
“第二轮瓷瓶弹。”他下令，“覆盖左翼洼地。”
炮手们迅速装填。老陈亲自检查每门炮的弹药是否稳固。三十架虎蹲炮再次齐发，瓷瓶飞出，在空中划出相同轨迹，落地后接连爆燃。火墙连环炸开，将洼地完全点燃。浓烟升腾，哀嚎声此起彼伏，残存倭寇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远处山林边缘，一道黑影立于高坡之上。山本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通过简易望筒看到全貌，内心震动。
明军怎会有夜视战术？
他原以为黑夜是最好的掩护，湿草席能挡住视线，让倭寇悄无声息接近城墙。但他没想到，对方不用看，也能照亮整个战场。那不是普通的火器，是专门针对夜袭设计的杀招。
他盯着燃烧的火墙，看着自己的部下在火中挣扎。那一刻，他明白这一战已经输了。
张定远站在城楼最高处，铠甲映着火光。他神情沉静，目光扫过战场。焦土遍地，湿草席烧成灰烬，竹梯断裂四散，三百倭寇尸横遍野。火铳手们自发整理弹药，准备应对可能再来的袭击。
老陈走到他身旁，喘着气说：“这火，比月亮还亮。”
张定远看了他一眼，声音低沉：“是您想得妙，我们造得稳。”
老陈咧嘴笑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自己参与改造的火器在实战中发挥决定性作用。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张定远收回视线，望向远方黑暗。他知道山本不会轻易放弃。这次夜袭虽破，但敌军主力仍在，真正的决战还未到来。
他抬手摸了下腰间长剑。剑柄冰冷，但握得很牢。
城下火势渐弱，只剩零星火焰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火药味。一名火铳手报告弹药剩余情况，张定远点头回应，随即下令：“保持警戒，火铳手轮班值守，炮队随时待命。”
老陈开始指挥匠役清理炮身，检查损耗。他发现一门炮的底座有轻微裂痕，立刻叫人标记更换。另一名匠役递上记录册，他一笔一画写下损坏情况。
张定远走下高台，沿城墙巡视一圈。士兵们见他过来，纷纷挺直身体。他停下脚步，问一名炮手是否受伤。那人摇头，说只是耳朵被炮声震得发麻。
他点头，继续向前。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地面有一串脚印，很浅，像是刚刚留下。他蹲下身细看，脚印朝向城内，不是守军靴底纹路。
他站起身，看向城墙内侧。那里是一片空地，堆放着备用石料和木料。风从那边吹来，带来一丝异样的气味。
他伸手摸向剑柄，手指缓缓收紧。
老陈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将军，二十门炮还能用，十门需要维修。零件我已安排人连夜赶制。”
张定远没回头，只说：“把匠役集中到炮阵附近，不要分散。”
老陈察觉语气不对，立刻应声去办。
张定远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空地。他没有喊人，也没有下令搜查。他在等。
风又吹了一下。
一块木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他迈出一步，脚落下的位置正好压住那串脚印的延伸方向。
远处，最后一簇火苗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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