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骑马回营时天已大亮。他翻身下马，铠甲未脱，径直走向中军帐。手中紧握那封从王勇内衬夹层搜出的密信，纸面有折痕，边缘发黑，像是被火燎过。
戚继光已在帐中等候。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几份公文，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纸上。见张定远进来，抬手示意他将密信放在桌上。
两人并立案前。戚继光抽出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在两张纸上分别写下几个字。一笔一划对照，看起笔角度、收尾顿挫、连笔习惯。
“你看这里。”戚继光指着密信末尾落款处，“‘猛’字最后一捺拖得长，但起笔重，压得狠。这和王猛平日签押的笔法一致。”
张定远凑近细看。两份字迹确实相同。连墨色深浅都一样，像是出自同一砚台。
“不止是字。”戚继光又翻开一页旧卷宗，“这是三个月前他呈报粮草损耗的文书。用纸也一样，是浙江本地产的竹纹笺。这种纸只配发给守城主将。”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印章呢？”
张定远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模，是昨夜从王勇尸身旁找到的。戚继光取来印泥，轻轻一按，盖在白纸上。再取出王猛书房私印的旧印样，叠在一起比对。
四角吻合，花纹无差。
“是他。”戚继光放下印模，“立刻传王猛，即刻来见！”
半个时辰后，王猛被两名亲兵带入军帐。他身穿戎装，腰佩长刀，进帐后站定，不跪也不语。
“你可知为何召你？”戚继光开口。
“不知。”王猛抬头，“若为昨日巡防疏漏，我已自请罚俸三月。”
“不是巡防。”戚继光将密信推到案前，“这是倭寇持有的密件，写明宁波水门布防虚实。笔迹与你所用文书完全相同。”
王猛看了一眼，冷笑：“笔迹可仿。大人若凭这个定罪，日后谁还敢提笔写字？”
“不只是笔迹。”张定远上前一步，“用纸、墨色、印泥批次，全部匹配。你上月申领的十刀竹纹笺，登记在册。而这份密信所用纸张，正是其中一刀裁下的边角料。”
王猛脸色微变。
戚继光拍案：“你任守将三年，从未出错。可就在倭寇突袭前夜，你以‘巡查夜防’为由离开岗位，无人目击行踪。现在告诉我，你去了哪里？”
王猛沉默片刻，忽然大笑：“你们以为赢了？”
笑声未落，他猛地低头咬破衣领内侧。嘴角瞬间溢血，身体晃了一下。
张定远早有准备，立即挥手。帐外亲兵冲入，架住王猛双臂。但他头一歪，已经咽气，口角流出黑血。
“毒囊藏在衣领夹层。”张定远伸手探其颈部，“早就准备好死路。”
戚继光闭眼片刻，再睁眼时神色冷峻：“搜他卧房，不得遗漏任何角落。”
张定远带队直奔王猛居所。房间陈设简单，床铺整齐，书案上摆着未写完的战报。他在床板边缘摸索，发现一处松动木条。撬开后，露出暗格。
里面藏着五封密信，纸张潮湿，显是近期传递。信封无署名，但封口用蜡印着蛇形标记。
一一拆开。前三封记录宁波兵力调动、火器库存、巡逻轮值时间。第四封提到“虎符现异象，恐为天外之物”，第五封写着：“七月十五，引水师入瓮。届时潮退三尺，伏船尽出，可断其归路。”
张定远逐字读完，将信收回。转身命人封锁房间，任何人不得进出。
回到主帐，他将密信交予戚继光。戚继光看完最后一页，猛然拍案。
“速查所有水师将领！”
声音震得案上茶盏跳起。他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步。
“七月十五，只剩九日。他们要用水师做诱饵，把我们的主力引到海上围歼。”他看向张定远，“你立刻调可信之人，秘密核查每一名水师把总以上军官——查他们近一个月的书信往来、账目支出、夜间出入记录。”
张定远点头：“是否通知沿海各村？”
“暂不声张。”戚继光摇头，“此事若传开，百姓恐慌，反中敌计。但你要派人暗中联络渔村民壮，让他们提高警觉，发现异常船只立即上报。”
“属下明白。”
“还有。”戚继光低声说，“这笔迹……我早该想到。年前京中有人递折子弹劾王猛，说他私通外商。那时我查无实据，便压下了。如今看来，那封弹劾信上的附录笔迹样本，竟与此信如出一辙。”
他顿了顿：“恐怕背后不止一个王猛。”
张定远没有说话。他将密信收好，转身走出军帐。
外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望向海面方向。远处海平线平静，看不出风暴将至。
他招来三名亲兵，低声下令：“第一队去水师营地，记下所有将领近十日出入时间；第二队去码头，查最近一个月进出船只货单；第三队随我去见老匠户，找能辨纸墨的人。”
亲兵领命散去。
张定远站在营门口，手按剑柄。风从海边吹来，带着咸腥味。他想起昨夜盐场大火，孩子脸上血迹，山本刻在石头上的字。
仇未了。
他转身走回营区，脚步沉稳。
一间偏帐内，烛火未熄。桌上有半碗凉茶，一支秃笔，几张写满字的纸。纸页最下方，一行小字尚未干透：
“七月十五，潮退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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