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走出西城楼时，夜风正猛。他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像是被针扎过。他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发红，边缘微微肿起。他知道这是接触陶罐碎片留下的伤。
他没有停下脚步。
老陈的匠坊在城西一处僻静巷子里。门没关严，灯还亮着。张定远推门进去，屋里堆满铁锤、钳子、模具和半成品的火铳零件。老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银针，正在挑一块绿色粉末。
“你来了。”老陈头也没抬，“我刚净了手。”
张定远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那块焦黑的陶罐残片。“就是它。我手下三人吸了雾气，喘不上气。这东西遇水会变，不能碰水。”
老陈用镊子夹起碎片，凑近油灯细看。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点蒸馏水，滴在绿粉上。水面立刻冒泡，发出轻微嘶响。他又放了一小片铁皮进去，不到半盏茶时间，铁皮边缘开始发黑剥落。
“南洋瘴气精炼过的。”老陈声音低沉，“混了生石灰。干的时候是粉，一沾湿就活，蚀铁腐石，比酸液还狠。”
张定远猛地抬头。“城西有溪，直通敌营外三百步。他们要是夜里引水冲罐……”
“雾就能顺着水流推进城里。”老陈接话，“不用炸墙，只要让雾爬进城基，条石也会松。”
屋内安静下来。
张定远转身走到墙边，抽出腰间短刀，在木墙上划出一条线。“改布防令。”他说，“立刻派人盯住上游三处渡口，发现动水迹象，马上点烽火。另外七处据点，火铳手全部前置，巷口加设沙袋掩体，门窗后埋伏弓弩手。”
他停顿一下。“传令兵已经在路上等了。你现在写补充军令，我签押。”
老陈点头，提笔写下命令。张定远按上指印，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新铳呢？”他问。
老陈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杆长管铳。“枪管加长两寸，膛线加深，铅弹也重新压模。射程能到一百二十步，穿三层皮甲没问题。”
张定远接过火铳，手感比旧款沉。他检查药室，发现密封圈用了新漆料。“试过几轮？”
“还没正式试。”老陈说，“就打了第一发，准头不错。”
“现在就打。”张定远走向院中。
院子里摆着沙袋，后面立着稻草人靶。老陈装药、压实、填弹，动作熟练。他退后一步，示意张定远可以开始。
张定远举枪瞄准，扣下扳机。
轰！
铅弹破空而去，稻草人胸口炸开一个洞。周围几个匠人低声叫好。
“再来一发。”张定远说。
老陈重新装弹。这次他多压了半勺火药。“我想试试极限威力。”
张定远没反对。
第二发射击前，他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虎符。
火铳点燃的瞬间，枪身剧烈震动。还没等声音传开，铳管中部突然炸裂！铁片横飞，火光冲天。老陈被气浪掀翻在地，手臂擦过沙袋，划出一道血口。
张定远站在原地。
他胸前冒着烟，衣服破了，但人没倒。他右手抬起，虎符挡在胸口位置，表面有一道灼痕，边缘微微发烫。
两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过了几秒，老陈撑起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虎符。
“将军……”他声音发抖，“这东西不是凡铁做的。”
张定远没说话，先把虎符收进怀中。他走过去扶老陈起来。“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老陈甩开他的手，又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抓虎符，“让我看看材质！哪怕只看一眼纹路也好！如果这里面含的是陨铁或深海矿脉提炼的合金，我们能做出更好的炮膛！再也不用怕炸膛！”
张定远后退一步，语气坚决。“不行。”
“将军！这不是普通的铁器！它刚才挡住了爆炸！整个铳都碎了，它却只是烧黑了一点！这种材料能改写火器的规矩！”老陈往前一步，“只要你让我拆解一次，我就能找出它的成分比例！我们可以造出不会炸的火铳！”
“我说了不行。”张定远声音不高，但很硬，“这虎符是戚帅亲手交给我的。它是命令，不是工具。我不允许任何人动它。”
老陈僵在原地。
他看着张定远，眼神从激动变成失落，最后低下头。“是我错了。我不该碰这个。”
张定远缓了口气。“你没错。你是想救人。但有些东西，不能碰。”
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受伤了，先包扎。明天还要继续做铳。三百火铳手等着换装备。”
老陈慢慢点头，转身去拿药箱。他坐下，自己撕开袖子，用布条绑住伤口。
张定远站在门口，望着院子中央那截炸断的铳管。
他知道老陈说得对。那枚虎符不对劲。它不该能挡住那么强的冲击。但他更清楚，一旦让人研究它，就会有更多人追问它的来历。戚帅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危急时可用。”别的什么都没讲。
不能再多说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有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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