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雾还没散。张定远站在高坡上，看着三条深沟从校场一直延伸出去。沟边的土块翻起，像被犁过一样。他抬起手，旗令兵立刻举起红旗。
三组拖炮队同时出发。三十人一组，赤膊上阵，肩扛粗麻绳。他们踩着昨夜训练时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号子声响起：“吸气——踏！呼气——停！”声音整齐，脚步一致。
第一门虎蹲炮缓缓移动。炮身压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张定远盯着前方倭寇主寨的方向。他知道，现在每一刻都关键。
侧翼有斥候悄悄潜行。他们趴在地上，观察倭寇哨岗的动静。过了半炷香时间，一名斥候爬回来报告：“敌营无调动，炮位无人值守。”
张定远点头。敌人果然轻敌了。他记得前几日故意让火铳营在阵前制造混乱，倭寇斥候看到后回报，山本便以为明军士气已溃。这一招奏效了。现在敌方炮手还没进入战斗状态。
“加速推进最后一段。”他下令。
拖炮队加快步伐。地面湿滑，有人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没人松手。绳索绷得笔直，炮体继续前行。他们避开碎石区，沿着南侧平地前进，直指红夷大炮所在位置。
张定远取出望远镜。这是老陈亲手打磨的铜筒，能看清远处细节。他扫向倭寇主寨中央。三门红夷大炮静静立着，炮口朝外。五名炮手围坐在火堆旁取暖，皮甲都没穿齐，动作懒散。其中两人正低头啃干粮，另一人往手里哈气。
没有装弹，没有检查火药，也没有警戒。
最佳时机到了。
第一门虎蹲炮抵达预定位置，距离敌炮位不足三十步。炮手立刻按图纸启用尾部木撑杆，将炮架固定。一人扶稳炮管，另一人调整角度。
“偏左两寸。”张定远走过去，亲自校准方向。他想起沙盘推演时的数据，标记点就在敌炮座连接处。那里一旦受损，整门炮就会倾覆。
“照标记点，放！”
炮手点燃引信。
轰！
炮弹飞出，划破晨雾，直击目标。一声巨响，铁架崩裂，红夷大炮整个翻倒。正在装药的两名倭寇被砸中，当场不动。火药桶晃了一下，冒出白烟，但未爆炸。
第二门、第三门虎蹲炮紧随其后。两轮炮击几乎同时响起。另两处炮位接连中弹。一门炮被直接打断支架，歪在地上；另一门虽未倾覆，但炮轮断裂，无法转动。
火药桶轻微爆燃，火光一闪即灭。黑烟升起，混着焦味飘向空中。
倭寇营地瞬间骚动。
炮手四散奔逃。有人跌倒，有人撞在一起。原本安静的阵地乱成一团。
山本从主营冲出来。他左手按住左肩伤口，包扎布已经渗血。他瞪着眼看倒塌的炮阵，脸扭曲变形。他大吼几句，命令传下：“快撤残炮！调刀牌手上前！弓弩准备压制！”
可命令还没传到前线，阵脚已乱。
张定远早有预判。他转身下令：“火铳营，推进至三十步线，分三排轮射！”
火铳手迅速列队。他们背着长管铳，快步向前。泥土在脚下翻起，脚步声密集。第一排在指定位置停下，举枪瞄准。
“放！”
齐射声炸响。子弹如雨点般打向倭寇集结处。数名持盾弓手倒地，盾牌上插着弹头。第二排立刻补上，再次齐射。第三排压后待命。
倭寇防线开始瓦解。士兵互相推搡，有人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原本有序的布防彻底崩溃。
山本站在空地上嘶吼。他挥刀砍倒一个逃跑的倭兵，想稳住军心。可更多人开始后退。刀牌手还没到位，火铳的火力已经覆盖整个前沿。
张定远冷笑。他抬起手，指向倭寇中军旗台。
“不追残炮，专打指挥旗。”
炮手立刻重新装弹。引信点燃，炮声再响。炮弹命中旗台底座。木柱断裂，帅旗轰然倒地，扬起一阵尘土。
明军火铳手齐声呐喊：“破敌！破敌！”
声音震天。士气高涨。
倭寇一方却陷入恐慌。旗帜落地，在他们眼里意味着主将已亡。有人跪地祷告，有人扔掉兵器奔逃。死伤者躺在地上哀嚎，无人敢上前救援。
风从东北吹来，带着火药和血腥味。烟雾弥漫，遮不住溃败的事实。
山本站着不动。他的左手仍按在肩上，血顺着指缝流下。他看着倒塌的炮阵，看着倒下的旗帜，看着四散奔逃的士兵。他的嘴动了动，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旁边亲卫听不清，凑近问：“头目？”
山本没回答。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凶狠，而是震惊，是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对面那个穿黑甲的人，不是靠蛮力取胜。他是有计划，有准备，一步步把他们逼入绝境。
“这……不是寻常火器……”他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亲卫愣住。他们从未见过山本露出这种神情。这个一向冷酷无情的头目，此刻脸上写满了不安。
张定远站在高坡上，铠甲沾满灰尘。他手里握着火铳，枪口仍指向敌阵。他没下令追击。他知道，真正的战斗还没开始。但现在，敌人已经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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