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着头,看他悬在半空里的身影,脑海里猛地蹦出在杭州夜市挂衣服时,保田老嘟囔的“武林秘籍”:“挂衣服模特架子知道不?得斜着点儿,十五度角,显瘦!有型!”原来啊,甭管是墙还是衣裳,或者人这一辈子,想重新立住了,都得先找到那个让自己“显瘦”的角度。
临走前那个晚上,我妈偷偷把我拽进厨房,掀开米缸盖子,从里面摸索出一个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塑料袋。“你爸,非让把这个还你。”她眼圈有点泛红,手指有点哆嗦地剥开塑料袋,慢慢地数着里面那叠沾着细微油漆斑点、气味儿挺冲的钞票,“他说……瞅见你行李箱里那件毛衣,俩肩膀头,都磨出毛边透亮了……”
我牙关咬得死紧,眼眶子憋得发酸。脑子里瞬间闪回杭州的街头:和保田蜷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把一枚枚沾着汗的硬币,认认真真按面值摞成小小的银塔。此刻手里这叠带着父亲身上松节油味儿的钱,比夜市里我们挂着的任何一盏灯都烫手,比后来经手过的任何一本商业计划书都要沉,我没法儿拒绝。
2004年的杭城,寒风照旧刮得凶,但创业这根小火苗,愣是被吹得更旺了。当我再一次拖着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里面塞满了瑶瑶姐按新图纸赶出来的武侠范儿加厚卫衣,气喘吁吁挤进人声鼎沸的庆春路夜市时——碟片哥正蹲在他的碟摊前头,吭哧吭哧跟一个烤糊了边的大红薯较劲。抬眼看见我们这帮人丢盔弃甲的狼狈样,二话没说,直接甩过来两件厚墩墩、能当被子盖的军绿棉大衣——后来才听说,这家伙硬是拿三张当时最火的周杰伦盗版碟跟隔壁摊换来的!
“细皮嫩肉的学生崽,”他呼出一大口白气嘟囔,“别钱没挣着,先冻成冰坨子了。”顺手还帮我们支棱稳了那个摇摇晃晃写着“三生万物,自成宇宙”的破架子。那会儿其实早错过了开市的头一波人浪,可我新设计的那批仿旧羊羔绒滚边的立领“武侠外套”,贼厚实挡风,愣是撞上了杭城这一波贼不讲理的断崖式降温。
摊位后面,保田弯着腰,正给新招的佳林和晓峰开小灶:“脚上穿马丁靴那种硬核小青年?重点推那款阔腿束脚卫裤!看着像小情侣的?立马塞手里那套绣着龙凤呈祥的情侣装围巾T恤套餐!”佳林和晓峰攥着那张保田手写的话术条,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身上展示的SUDU卫衣,衣角还露着新出厂没剪净的线头。草台班子就是这么练起来的,边干边学,边学边干。
天色刚蒙蒙擦黑,夜市上所有的灯“唰”一下全亮了。那股子人间烟火的热浪“轰”就翻腾起来了。挂了我们SUDU招牌的四个小摊点,像被扔进开水锅里的饺子,瞬间沸腾了:火车站附近的天桥底下,林夕靠他那品位熏陶出来的底子,愣是把简单的破衣架搭成了艺术展台,每件衣服挂得都像时尚大片;新塘路口那儿,南希心思贼细,硬是给每件待售的衣服,都别上了一张她手写的小卡片,就几句暖心话,效果出奇好;我跟保田,继续蹲守老根据地庆春路。碟片哥呢?跟片闲逛的乌云似的,时不时晃过来,手里拿着件衣服煞有介事地翻看,那魁梧身板儿不偏不倚,正好给我们挡了摊子后头呼呼灌进来的穿堂风。收摊前的压轴好戏简直让人笑喷——三个美院出来的女汉子,眼都尖,同时盯上了最后一件我设计的泼墨“侠隐”款卫衣,差点为它当场“火并”!最后没法儿,只能靠抓阄了,跟开盲盒似的定买家。
另一边,在鼓楼夜市开张第一天的佳林,这小子简直爆种!一晚上居然捞了五百多块!这个平时在学校食堂打饭都恨不能精打细算、差点退学的小伙儿,攥着分到手的五十块工资,激动得声儿都变了:“够……够给我妈买双新棉鞋了!”后来我们一合计,干脆直接把提成比例提到销售额12%!那天晚上算账,佳林抱着他那吱呀作响的老手机,足足捣鼓了三遍——九十六块!够他十几天伙食费!那种帮人挣到钱、改善生活的成就感,有时比挣到钱本身更有劲儿。
等杭城真飘下那年头场雪的时候,我们摊上那款军绿色的立领“飞行武侠夹克”,好家伙,真成了大学校园里标配的爆款!人手一件?那都客气了!
保田和茉莉的孽缘……不,奇缘,就撞在了这火爆的档口。那会儿我们刚鼓捣出“星座”系列——把十二星座的暗纹悄悄融进武侠元素里,天蝎座爬个小蝎子,水瓶座划点水波纹路,挺讲究。茉莉当时在隔壁摊,卖她自己敲敲打打整出来的银饰,顶着脑袋脏辫儿,领口下头若隐若现一条盘着的小蛇纹身。
保田拿着一件天蝎主题、加厚版卫衣凑过去,给她讲后背暗纹多么匠心独运时,一股子贼会找时候的清冷月光,就那么刚巧爬上了她锁骨上那条蜿蜒的小蛇——这事儿后来成了我们跟茉莉联名设计的灵感祖宗。当茉莉第五次假装“考察市场前沿动态”晃悠到我们摊位前时,碟片哥叼着烟卷,一边替我们往摊位角上挂小彩灯,一边没好气地直接开炮:“喂!小李!你小子到底是来这儿卖衣服的,还是出来卖笑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