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裂谷时，太阳已升到正空。前方不再是荒野小道，而是宽阔的青石大道，直通九霄丹阁山门。远远望去，丹阁前的广场上人影攒动，黑压压一片。有穿坊市粗袍的散修，也有披宗门法衣的弟子，甚至还有背着药篓的老者跪在路边，双手合十。
陈凡勒住缰绳，青鳞兽停步。
他本不想回来这一趟。威压已放，消息已传，按理说可以直接启程前往中三天。可就在刚才，一道传讯符飞来，落入手心，上面只刻着两个字：“立像。”
他没问是谁提议的，也没问谁牵头。但当他看到那尊雕像的第一眼，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红绸挂在雕像上方，由两名身穿素衣的年轻修士拉着。周围站满了人，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阳光照在九阳玄玉雕成的石像上，泛出温润的光。那确实是他的模样——眉目清秀，嘴角微扬，像是随时要笑出来。左手托着一枚丹药，表面三道纹路清晰可见，正是他在第一重天炼出的第一颗四品带纹丹。最特别的是雕像周身缭绕的气流，一半是雷光闪烁，一半是混沌翻涌，工匠竟把那天他释放威压时的异象也刻了出来。
一名老者走上台，手持木槌，在铜钟上轻敲三下。
“今日，”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九霄丹阁正式被七十二坊、三十六派、一百零八聚落共尊为‘丹道圣地’！此像所立，不为神位，只为铭记一人——陈凡，以凡灵根之躯，开丹道新境，救万民于困厄，授术法于无门！”
话音落下，两侧拉绳的修士缓缓放手下扯。
红绸滑落，雕像全貌显露。
人群齐刷刷跪下，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
“拜丹祖！”
千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震得地面轻颤。有人焚香，有人献花，还有几个年轻炼丹学徒捧着自己炼制的劣质丹药，恭敬地放在雕像脚下，仿佛那真是能赐福的圣物。
陈凡站在人群外的一处高台上，离雕像约有三十步远。他没穿法袍，也没戴象征身份的玉冠，只是普通的灰布长衫，袖口还沾着昨夜赶路时蹭上的草屑。风吹过来，他眯了眯眼，望着那座玉石雕成的自己。
那一刻，他想起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也不是灵魂空间推演功法时金光暴涨的场面。他想起的是玄一门后山那个破柴房，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他缩在角落里熬药，火候稍差一点，整炉药材就废了。那时王铁山路过，瞥了一眼锅里的药渣，嗤笑一声：“这种货色也配叫丹？”转身走了，连脚印都没留下。
他还想起孙胖子偷偷塞给他那块发霉的糕点，说是“省下来给你吃的”。想起吴长老一鞭子抽在他背上，骂他“剑都不知怎么握，还想当丹师？”想起铁蛋被烙铁烫伤的脸，趴在地上啃泥还冲他笑。
这些人，才是把他一步步推到今天的人。
而现在，他们把他雕成了神像。
“我不是什么丹祖。”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只是……没死罢了。”
台下的人还在叩拜。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颤巍巍地捧着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求丹祖保佑，让我孙子也能炼出三品丹……”旁边一个少年跪得笔直，额头贴地，久久不起，嘴里重复着：“愿得丹道真传，不负此生修行。”
陈凡没动。
他知道，这些人拜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背后代表的东西——一个出身最底层的凡灵根修士，靠自己的本事活了下来，还活得比谁都硬气。他们拜的是希望，是哪怕资质再差，也能逆天改命的可能。
日头慢慢西斜，阳光由白转黄，洒在雕像上，雷光与混沌气流仿佛真的在流动。人群开始陆续散去，但没人敢背对雕像起身，都是跪着退下，直到走出十步外才敢站起离开。
最后只剩几个守阁弟子在清扫香灰。
陈凡这才迈步走下高台。
他的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守阁弟子见他来了，连忙低头行礼，不敢多看一眼，迅速退到两旁。
他走到雕像前，停下。
两人一般高，面对面站着，一个是石头，一个是血肉之躯。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雕像的手腕。玉石冰凉，触感真实。他忽然笑了下：“若当年测灵石能亮一下，我是不是不用这么累？”
没人回答。
他也并不要答案。
收回手，他转身就走。
步伐沉稳，背影挺直。风从身后吹来，卷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地上未燃尽的纸钱。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留，穿过丹阁正门，走进内院深处。
门后是一片安静的小院，几株药草在墙角静静生长，屋檐下挂着晒干的灵叶。这里是他的居所，也是他平日整理丹方、查看玉简的地方。桌上有还未写完的笔记，茶杯里还剩半口冷茶。
他坐到桌边，拿起笔，又放下。
外面的世界已经把他捧上了神坛，可这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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