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点闷味，像是雷雨前的湿气混着铁器放久了的味道。陈凡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手还搭在青冥剑柄上，掌心微微发烫。那股腥气比刚才浓了些，不是错觉，是往这边来了。
他没动，眼睛盯着远处回廊拐角。
林青竹从那边走过来，脚步不快，手里拎着个布包，灰青色的外袍下摆沾了点夜露，走路时轻轻甩着。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先喘了口气，像是刚赶完一段路。
“你要回青风城？”陈凡问。
“嗯。”她说，“有些东西得拿回来。”
他点头，没问是什么东西。他知道她家早年被赤血堂抄过一次，后来搬去南边，宅子里还留着些旧物，包括她弟弟用过的剑架，还有那枚平安扣的碎片。她一直没说要回去取，现在突然开口，显然是打算动真格的。
“准备什么时候走？”
“现在。”她把布包换到另一只手，“天亮前能赶到渡口，搭早船过去。”
陈凡看了眼东方，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月亮还没落尽。这个时辰走，路上清静，不容易被人盯上。
“你一个人？”他问。
“怎么，你还想送我一程？”她嘴角动了下，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就是那么一动。
“我不放心。”他说。
“那你更该留在山上。”她声音低了些，“血魔要是真冲着玄一门来，你现在离开，门里那些新人顶不住。”
他没反驳。她说得对。他不能走。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巡夜弟子的梆子声从后山传来，敲了四下，四更了。再过半个时辰，晨课就要开始。
林青竹忽然抬头看他：“雷泽见。”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稳，没有试探，也没有犹豫，就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他点头：“雷泽见。”
她没再说别的，转身就走。步伐不急不缓，沿着官道往南。背影很快被晨雾裹住，轮廓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一个影子，晃了两下，不见了。
陈凡还站在原地。
右手慢慢松开剑柄，垂在身侧。体内那股雷劲还在游走，自从禁地醒来后就没停过，像有根线牵着，往某个方向拽。他闭了下眼，想压住这股躁动感。
就在眼皮合上的瞬间，脑子里猛地闪出一幅画面——
不是回忆，也不是想象。
是一片焦黑的荒原，天上压着厚重雷云，闪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照出地面纵横的裂痕。林青竹站在他左边，半边身子染血，剑尖拖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道黑影从空中扑下，速度快得看不清形体。他本能地横移一步，挡在她前面，抬手挥剑。
雷光炸开。
两人背靠背站着，周围全是碎石和烧焦的草木。远处，一座巨大的虚影缓缓升起，头生双角，浑身缠绕黑雷，面目狰狞。那是……雷魔神？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陈凡猛地睁眼，额头沁出一层汗。心跳快了一拍，呼吸也乱了半拍。
他低头看自己手掌，五指微微发颤，皮下有一缕雷气在窜动，像是呼应刚才看到的东西。
这不是灵魂空间第一次出状况。以前它只能推演功法、存点药材，最多让他在里面多练几个时辰。可刚才那一幕，太清楚了，不像幻觉，倒像是……提前看见了什么。
“雷泽？”他低声念了一句。
那地方他没去过，只知道在北域深处，常年雷暴不断，普通人靠近会被活活劈死。但修习雷系功法的人，反而能在里面借势突破。林青竹要去那儿，显然是冲着提升实力去的。可画面里的战斗已经不只是试炼，是生死相搏。
他盯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心里冒出一句：这会是我们的未来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信命，也不信预兆。一路走到今天，靠的是算准每一步，抢在别人前面动手。可现在，一个没来由的画面，竟然让他迟疑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一丝电弧从指尖跳出来，在空中划了寸许，啪地熄灭。雷气运转正常，没有堵塞，也没有反噬。
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看到那个场景？
他想起林青竹临走前说的“雷泽见”。她没说是何时，也没说以什么身份见。可她说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注定会在那里碰面。
或许她也感觉到了什么。
陈凡缓缓握紧拳头，掌心的雷气沉了下去。他不想信这些虚的，但他也不能装作没看见。
如果真有那一战，他得准备好。不只是为了赢，更是为了让她能活着走出那片雷地。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山门结界上的符文开始发亮，新的一天要开始了。门内陆续传来走动声，有弟子起床洗漱，有杂役挑水扫地。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封密报、那股腥气、那只惊雷，都不曾存在。
可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他站直身体，肩膀不再绷得那么紧。刚才那一瞬的动摇过去了。不管未来是不是真会那样发生，他都不能等它来。
他得主动迎上去。
风吹过来，衣角扬了扬。他最后看了眼林青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走向主殿。
脚步比刚才稳了些。
穿过广场时，一名守卫弟子远远行礼，他没回应，也没停下。走到大殿台阶前，他顿了一下，左手插进胸前衣袋，摸到了那封还没拆的密报。纸角已经被汗浸软了，但他没拿出来。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他把手抽出来，掌心贴着青冥剑鞘，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温热。雷纹石嵌进去之后，剑和他之间的联系更深了，像多了一根筋连着。
只要他还拿着这把剑，只要他还能动，就没人能替他决定结局。
哪怕是命运，也不行。
他迈步上了台阶。
身后，晨光洒满石阶，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官道上，雾气散了些，隐约能看到一辆独轮车吱呀吱呀地往南走，车上坐着个穿灰袍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陈凡没回头。
他只记得，林青竹走的时候，没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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