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穿过主殿长廊，脚步比来时沉了些。庆功的锣鼓还在远处响着，弟子们搬出酒坛，在广场边上摆席。他没去，绕过东侧那道垂花门，进了偏阁。
这屋子平日是执事休息用的，今日清空了，只留一张木案、两把椅子。青冥剑被他轻轻搁在案上，剑身还带着星雷剑阵激活后的余温，指尖碰上去，有细微的震感顺着骨节往上爬。
他坐下来，闭眼，神识往里沉。
灵魂空间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一片，中央浮着那口灵泉。水面上紫电游走，像活物似的盘成圈。他知道这些光纹不是乱动的，昨夜炸山之后，空间自己变了，推演的东西也深了。以前只能算招式怎么拆，现在连化神境的灵力运转都能模拟出来。
可他这次进来，不是为了看推演。
灵泉上方，躺着一个人影。紫凝闭着眼，身上那件破旧的紫衣不知何时变得完整了，袖口还泛着微弱的雷光。她脸色比刚带回来时好些，至少不再是惨白的。眉心处一道细纹，像是被人用笔轻轻划过，此刻正一闪一亮，透出点星子般的光。
陈凡走近几步，不敢靠太近。他知道这地方是他撑起来的，可有些事他管不了。紫凝进到这里后就没醒过，连呼吸都停了，全靠空间里的灵气吊着。他试过唤她名字，也试过引一丝雷属性灵力过去刺激神魂，都没用。她就像睡死了一样，偏偏魂体又稳得很，一点衰败的迹象都没有。
他抬头盯着她眉心那点光，看了很久。
光点慢慢拉长，连成线，再分叉，最后铺开成一片图。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咒，倒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某一块星野，规规矩矩地摆在那儿。他认不出这是哪，但直觉告诉他是中天域的方向——那边荒原多，少有人烟，连宗门的地图上都是一片空白。
系统提示浮了出来：【神魂融合度七成】。
他松了口气。
七成已经很高了。当初他在柴房第一次开启空间时，连放个药草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崩了。现在能存活人神魂，还能让传承自行融合，说明空间扛得住。紫凝没事，只是在熬那个过程。
他想起她以前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刚闯出陨仙谷，躲在一个山洞里养伤。她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忽然说：“有些东西不能急。雷云聚了九天才劈下第一道闪电，你见过谁能在半空中就把雷炼出来的？”
他还笑她装深沉，结果第二天她就晕过去了，足足三天才醒。醒来第一句话是：“我梦见了一座雷池，底下压着块碑。”
后来她在中三天突破大罗金仙时，也是先昏过去，再睁眼就成了。那次她嘴角带血，却笑着对他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死一阵，才能活过来。”
现在想来，大概都是这样。
她不是弱了，是在吞东西。吞别人拿不动的力，接常人扛不住的道。这一回，估计是撞上了古帝传承，比以前那些都重，所以得睡得久些。
他站在灵泉边，没伸手碰她，也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叫不醒她，就像春天叫不醒冻土下的根。强行拉她出来，反倒可能断了脉。
他只在心里说了句：你慢慢来。
然后退出了空间。
睁开眼时，屋里光线暗了些。太阳偏西了，窗纸上映着树影，风一吹，枝条晃得厉害。他坐着没动，手搭在膝盖上，听着外头传来的喧闹声一阵阵涌进来，又退下去。
有人在喊他名字，说是长老们设了宴，等他去上座。他没应。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大概那人见没人答应，自己走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星辰铁还在布包里。刚才走过长廊时，它又闪了一下，紫光钻出裂缝，像在呼应什么。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把它往里塞了塞。
紫凝眉心的星图和这块铁有没有关系？说不准。但他知道，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平白出现的。一个指向中天域，一个来自杂役院最底层的少年，偏偏都在这个时候冒出来。
他不觉得是巧合。
窗外风大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他站起身，走到门前，推开半扇窗。外面是主峰的西侧回廊，栏杆下面是片竹林，再往外就是山崖，视线能一直扫到北面的荒岭。
他望向中天域方向。
那边天色正常，云层厚薄适中，看不出要下雨的意思。可他总觉得空气有点闷，像是雷雨前的那种静，压得人胸口发紧。他眯了眯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
紫凝还在睡。
但她要找的地方，已经在图上标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秘境，也不清楚古帝传承到底有多凶险。他只知道，等她醒了，一定会往那儿去。而他要做的，不是拦她，也不是催她，是等到那一天，站她身边，把路踩实了。
他靠着窗框站了很久。
太阳落得差不多了，天边剩下一抹橘红。山下的酒席已经开始，火把点了起来，照得广场通明。笑声、劝酒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热闹得像是换了个人间。
这里是他拼回来的安稳。
可他也清楚，这种安稳不会太久。星雷剑阵一出，北域各大势力都看见了。有些人会怕，有些人会恨，还有些人，已经在算他什么时候离开山门。
他不怕他们来。
他只怕紫凝还没醒，麻烦就先到了。
正想着，怀里星辰铁又是一热。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持续地烫着，像块烧红的铁片贴在肋骨上。他皱了下眉，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发现布包裂口更大了，紫光不断往外渗，照得指缝发亮。
几乎就在同时，他眼角余光瞥见——
中天域那边的云层，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散开，而是从内部隆起，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撑着，缓缓拱出个弧形。云的颜色也变了，边缘泛出淡淡的金，不刺眼，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站直了身体，一手扶住窗沿。
那团云悬在天际，不动了。
像一只眼睛，静静地回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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