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营中待讯：深秋日夜盼归音
深秋的日子过得格外静，连风都比往日沉了些。陆承骁领兵走后，军营里像被抽走了大半生气，校场的操练声从往日的震天响，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呼喝，连伙房烟囱里的烟，都飘得比平时慢，灰扑扑地拢在营地上空，散不开。沈砚之每日的生活倒渐渐规律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清晨去伙房时，没人再隔着老远喊他“砚之，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正午晒书时，没人再坐在旁边替他挡着刺眼的阳光；傍晚在槐树下待着时，也没人再拿着件披风过来，轻声说“风凉了，别久坐”。
他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往伙房去帮忙。李嫂总在灶台前熬着粥，见他来，就把淘好的米递过去：“沈公子，你帮着把米倒进锅里，我去切些萝卜干。”沈砚之接过米袋，指尖触到温热的陶锅边缘，听着锅里粥水咕嘟咕嘟的声响，心里能踏实些。有时他会帮着择菜，把青菜叶上的虫眼挑掉，把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李嫂见他手巧，常笑着说：“要是在寻常人家，沈公子肯定是个会过日子的。”他听着，也只是笑一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忙起来的时候，就没那么多心思去想边境的事了。
正午的阳光最暖，沈砚之会把帐里的旧书搬到门口的石阶上晒。那些书是他之前从镇上书铺淘来的，书页边缘都卷了边，他用镇纸压着书角，自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支笔，在纸上写些零碎的字。起初是记些日常琐事，后来记起的家事越来越多，纸页上就渐渐写满了“父亲书房的砚台是端溪石做的，磨墨时不会溅墨”“母亲做桂花糕时，会把核桃碎烤得香香的，再裹进面团里”“祖父种的桂花树，树干要两个我才能抱住，每到中秋，满院都是香的”。他写得慢，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有时写着写着，会想起小时候趴在父亲膝头看他写字的模样，嘴角就会轻轻扬起来，可转念想到陆承骁还在边境，那点笑意又会淡下去——这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讲给陆承骁听。
傍晚时分，他总会搬着小马扎坐在槐树下，望着边境的方向等消息。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要把人的目光引向远方。亲兵们路过时，常会停下来跟他说几句话，有时是“沈公子，今天风大，早点回帐吧”，有时会顺带提一句边境的情况，哪怕只是“今天斥候回来，说边境没再打起来”，都能让他安心不少。
李嫂见他一个人冷清，常把刚熬好的热汤盛一碗给他，汤里卧着个荷包蛋，撒着点葱花：“沈公子，别担心，将军打仗厉害着呢。前几年北狄来犯，将军带着人守了三个月，最后还把敌军的粮草给烧了，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这次肯定也能平安回来，到时候你们再一起喝甜汤。”沈砚之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总会点点头，说“谢谢李嫂”，可心里的牵挂却没少半分——再厉害的人，在战场上也会有危险，他怕陆承骁冲得太前，怕他忘了吃干粮，怕他夜里着凉。
偶尔会有斥候从边境回来，一身风尘仆仆，盔甲上还沾着泥和草屑。沈砚之总会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们有陆将军的消息吗？”斥候们都知道他和陆承骁的关系，总会把知道的消息细细说给他听：“将军刚到西峪关就稳住了防线，敌军想偷袭，被将军提前识破了，没让他们往前一步”“昨夜将军带了一队轻骑，绕到敌军后方，端了他们的粮草营，现在敌军估计慌了”“战场上冷，我们见将军还穿着您缝的护膝呢，他说戴着暖和”。每次听到这些，沈砚之悬着的心就会松些，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有时还会梦到陆承骁回来，笑着跟他说“我回来了，你接着讲你家的桂花树”。
他把记起来的家事，都一笔一画写在宣纸上，攒了厚厚一叠。有时孩子们会跑来找他玩，手里拿着画纸和树枝，喊着“沈公子，教我们画桂花树吧”。他们的母亲不再像之前那样阻拦，反而会让孩子带些自家做的点心过来，有芝麻糖、花生糕，还有刚蒸好的馒头。沈砚之会教孩子们画桂花，画他记忆里的院子，先画粗壮的树干，再画细细的枝桠，最后在枝桠上点满小小的花瓣。孩子们学得认真，小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画得歪歪扭扭，却笑得格外开心。听着孩子们的笑声，营里的日子倒也不那么难熬了。
只是每当风吹过营帐，卷起地上的落叶，沈砚之还是会想起陆承骁临走时的模样——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腰间悬着长剑，手里紧紧攥着他缝的护膝，说“等我回来，你再慢慢跟我说”。他总会拢紧衣领，把脖子缩进去些，望着边境的方向，在心里数着日子：今天又过了一天，你应该快回来了吧？不知道你有没有喝到桂花蜜，不知道你戴护膝暖不暖和，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我……
帐角挂着的风铃是他前几天捡的空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像是在应和他的期盼。沈砚之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是父亲留给他的，碧绿色的玉面上刻着“平安”二字，是他唯一的念想。如今，这份念想里又多了份牵挂——他等着陆承骁回来，等着把满心的话讲给他听，等着和他一起说说家里的事，等着告诉他“我记起来的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很多想跟你分享”，更等着有一天，能和他一起去看看记忆里那棵满是桂花的院子，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像画里那样美，是不是真的能把整个秋天的香都装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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