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屿,三日后。
那只从沉船残骸中打捞上来的小铜箱,被妥善地藏在了张礁居住的竹屋地板下,一个新挖的、垫了石灰和干草的土坑里。箱子依然锁着,锁具是一种精巧的东洋簧片锁,没有钥匙极难无损打开。张礁尝试了几种方法未果,又不敢用蛮力,怕损坏箱内可能存在的纸质物品。
杨芷幽手臂的伤已结痂,陈海的低热也退了,只是孩子受了惊吓,比往常更粘母亲,夜里时常惊醒。她一边照顾孩子,一边心中反复思量那铜箱和残破海图标记。直觉告诉她,这两样东西或许至关重要,但也可能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张管事,”这日午后,她找到正在督促修复渔网的张礁,“那箱子和纸片,留在岛上终究不妥。我们无人能解其中内容,若真是什么要紧之物,留在手里非但无用,反是祸患。”
张礁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我也在愁此事。毁了?舍不得,也怕万一将来有用。留着?又怕走漏风声。送回大陆去?”他苦笑,“如今这补给线路都如此艰难,运送这等敏感之物,风险太大。”
“正因风险大,才要尽快送走。”杨芷幽低声道,“留在岛上,一旦有变,我们毫无转圜余地。送出去,即便途中失落,也比在岛上被人发现要好。况且……陈大人在大陆,或许有办法解读。”
她提到“陈大人”时,语气平静,不带波澜,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第三方。但张礁明白,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佳的选择。岛上的一切,本就源于那位大人的布局。
“只是……如何送?交给谁?”张礁问。
杨芷幽沉吟片刻:“上海的李掌柜(李铁柱)既然能组织物资转运,或许也有办法接收和传递这样的‘特殊物品’。只是需要绝对可靠的渠道和接头方式。此事,恐怕需张管事与大陆方面重新建立更机密的联系。”
张礁明白,这意味着要动用可能更高级别、更隐秘的通信方式,风险与机遇并存。他思索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我即刻设法。岛上有一对老夫妻,原是跑闽浙海路的船工和绣娘,因儿子被官府冤杀才逃到海上,最后流落至此。他们识得一些隐秘的海上联络暗记,或许可以尝试。只是……此去上海,路途遥远,关卡重重,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
“此事宜早不宜迟。”杨芷幽道,“那对老夫妻若可靠,便请他们来,我们一同商议一个稳妥方案。箱子和纸片,需做特殊封装,确保即便被查,一时也难以发现和打开。”
北京,西山制造局。
户部派来的“协理”账房,姓罗,是个面容刻板、眼神精明的中年官吏。他带着两个助手,在西山制造局内堂而皇之地设了一间公事房,要求冯墨提供所有近期采购清单、匠役考勤、物料出入库记录,甚至开始抽查一些正在进行的“试验项目”的进度报告和经费使用明细。
冯墨早有准备,将一摞摞整理好的、看似无懈可击的账册文书按时送到罗账房案头,态度始终恭谨配合。对于罗账房提出的疑问,比如“为何某批特种钢材单价高于市价两成”,冯墨会不慌不忙地解释:“此乃德商克虏伯厂最新型号,强度延展性非寻常市货可比,且有特殊淬火工艺要求,附有洋行保函及技术说明,罗大人可查验。” 同时递上早已备好的、盖着洋行印章的外文单据和中文译件。
对于“某火药试验场本月耗用硝石量超出上月五成”,冯墨则面露“无奈”:“回大人,此为新配方稳定性测试,失败次数较多,故耗材增加。所有失败实验皆有记录在案,数据亦已整理,可为日后改进提供依据。此乃试验常态,还请大人明鉴。” 说罢又奉上一本记录详尽的试验日志。
罗账房翻看着那些字迹工整、条目清晰、甚至附带技术原理简要说明的记录,眉头微皱。他本是来找茬的,可冯墨摆出的姿态和提供的材料,滴水不漏,甚至显得过于“坦荡”和“专业”,让他一时竟难以找到明显的漏洞。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浑不受力。
但他并不气馁。李中堂交给他的任务,不仅仅是挑错,更是要施加持续的压力,让西山制造局上下时刻感到被监督的紧绷,从而不敢有大的“异动”。他每日准时“上班”,一丝不苟地核对着每一笔账目,不时传唤相关匠头或管事问话,问题刁钻细致,气氛肃杀。
冯墨表面平静,内心却也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这种高压监督会持续下去,直到李鸿章认为足够“驯服”这头可能脱缰的“技术野马”为止。他必须确保核心的、真正的敏感项目(如“火鼠”引信的进一步改进、与岚屿的秘密物资清单准备)完全在罗账房的视线之外进行,这需要更精细的掩护和更谨慎的操作。
上海,英法租界交界处,一家兼营茶叶与古玩的“集雅斋”后堂。
李铁柱(上海)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绸衫,戴着副水晶眼镜,正与一位留着山羊胡、神色精明的中年人低声交谈。这中年人是“三和堂”朱老板引荐的,姓胡,据说在江海关和洋人缉私队里都有些“门路”,专做“特别托运”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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