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出醇亲王,沈监工笑容僵了僵,讪讪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又扯了几句闲话,方才走开。
赵德山知道,自己虽被削了权,但技术上的权威和“钦差”身份尚在,沈监工这类地头蛇虽想掣肘,却也怕真出了大纰漏担责任。他必须维持住这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能显得太好欺负,也不能过于强势引发反弹,更重要的是,不能让人察觉他屋里有任何异常。
整个上午,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技术细节,心却悬在城外刘水生身上,也悬在工棚里那对母子身上。每隔半个时辰,他便借故回住处取东西或喝水,确认屋内安静无事。杨芷幽如同暗夜中的母豹,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赵德山知晓,几乎察觉不到屋内还有两个人。
午时将至,赵德山正与匠人核对一份图纸,忽见船政局大门处一阵骚动。几名身着号衣的衙役,簇拥着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素金顶戴的官员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径直往船政局总办衙门去了。
旁边有匠役小声议论:“是藩台衙门的人?怎么这时候来查账?”
“听说不止查账,好像还要点验物料,核对匠役名册……”
赵德山心中警铃大作。官府突然来人,且是藩司(布政使)衙门,这绝非寻常。联想到李掌柜昨夜提醒的“巡查加强”,以及杨芷幽可能的身份暴露风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不动声色,继续手头工作,耳朵却竖起,捕捉着一切可能的信息。
东郊,十里亭。
这亭子位于官道旁的小丘上,周围是稀疏的树林和几块荒田,视野相对开阔。按约定,李掌柜的马车应在午后抵达。
刘水生与老耿、阿旺潜伏在亭子西侧约百步外的密林中。老耿经验丰富,选的位置既能观察亭子及周边道路,又有退路。三人都屏息凝神。
未时初(下午一点多),一辆青布骡车沿着官道缓缓行来,停在十里亭旁。车上下来一人,正是李掌柜,他下车后四下张望,又从车上搬下个小药箱,坐在亭中石凳上等候。
刘水生正待按约定暗号(学三声布谷鸟叫)上前,老耿却一把按住他,低声道:“等等。”
只见官道另一头,尘土扬起,四五骑快马奔来,马上皆是穿着号衣的差役,领头的是个戴红缨帽的吏目。这群人到了亭子附近,竟也勒马停下,那吏目冲着李掌柜喊话:“喂,那老头,干什么的?”
李掌柜连忙起身,拱手道:“回差爷,小老是城内济生堂坐堂大夫,应约出城为东乡一富户诊病,在此等候病家来接。”
“诊病?药箱拿来看看!”吏目下马,大大咧咧地走过来。
刘水生三人在林中看得心提到嗓子眼。只见那吏目打开药箱胡乱翻检,里面确是寻常药材和脉枕银针。李掌柜赔着笑,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差爷辛苦,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吏目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却仍盘问:“东乡哪家?姓甚名谁?路引拿来查验!”
李掌柜对答如流,报了东乡一个有名乡绅的名字,又取出路引。吏目查验无误,却仍不罢休,眼睛扫视四周:“就你一人?没别的同伙或要接应的人?”
“确实只小老儿一人,在此静候。”李掌柜语气平静。
差役们又在亭子周围转了一圈,查看树林边缘。刘水生三人伏低身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幸而林木茂密,未被发现。
那吏目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骂骂咧咧了几句“近来匪类猖獗,尔等小心”之类的话,这才上马,带着人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巡去了。
待马蹄声远去,李掌柜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坐回石凳,却不再东张西望,只是低头整理药箱。
老耿对刘水生点点头。刘水生深吸一口气,发出三声惟妙惟肖的布谷鸟叫。
李掌柜闻声,抬头看向树林方向。刘水生快步走出,来到亭中,低声道:“李掌柜,受惊了。”
“无妨,虚惊一场。”李掌柜将药箱推过去,快速低语,“安宫牛黄丸两粒,高丽参须一包,另有按方配好的三剂汤药,都已分包写明。记住,丸药不可轻用,需高热神昏、痰壅气闭时,以温开水化开少许灌服。参须每日煎汤,与米粥同喂,徐徐图之。”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另配的‘行军散’,若遇紧急腹泻呕吐,可应急。孩子病情稳住后,速寻安全处静养,切记。”
“多谢李掌柜!”刘水生感激不尽,将一早准备好的银票(赵德山给的)塞过去。
李掌柜却推回:“不必。陈某说过,是还人情。快走吧,路上小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刚才那些是府衙刑房与巡防营的人,近日确在严查‘通匪’线索,尤其是与海外‘长毛余孽’可能有关的流民生面孔。你们……千万谨慎。”
刘水生心头一震,重重点头,将药箱藏入带来的大褡裢中,转身迅速没入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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