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朝廷钦差、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文渊的仪仗抵达袁州。旌旗蔽日，护卫森严，给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池平添了几分肃杀。
陈远率袁州文武官员在城南十里亭恭迎。他特意换上略显陈旧的参将官服，身后将士们也都甲胄不全，刻意营造出刚刚经历苦战的疲态。
袁州参将陈远，恭迎钦差大人！
李文渊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缓步走下轿辇，目光在陈远身上停留片刻：陈参将免礼。本官奉旨查案，还要叨扰数日。
大人言重了。下官已经备好行辕，请大人入城歇息。
入城途中，李文渊看似随意地问道：听闻前些时日，陈参将在石壁寨与官兵发生冲突？
陈远早有准备，恭敬回答：回大人，确有此事。不过并非冲突，而是下官奉命剿匪时，遭遇不明武装袭击，不得已自卫还击。事后才知是江西按察使衙门的兵马。
李文渊挑眉，按察使衙门为何要袭击你这奉旨剿匪的参将？
下官不敢妄加揣测。陈远垂首，只是事后在现场发现了一些证物，已经整理成册，正要呈报大人。
李文渊不再多问，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当夜，钦差行辕内灯火通明。李文渊仔细翻阅着陈远呈上的证物：有缴获的制式腰刀，上面还刻着江西军械局的印记；有俘虏的口供，指认领军将领与淮系往来密切；还有石壁寨长老的证词，证实那伙商人确实威胁要引官兵踏平寨子。
大人，随行的监察御史低声道，这些证据看似确凿，但都是陈远一面之词。沈抚台那边也递了折子，说陈远擅开边衅，纵容部下劫掠...
李文渊摆手打断：本官自有分寸。
次日，李文渊突然提出要亲赴石壁寨查看。陈远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山路艰险，大人千金之躯...
无妨。李文渊态度坚决，本官既奉皇命，自当亲临查证。
队伍沿着新修的山路前行。令李文渊惊讶的是，沿途所见寨民并无惧色，反而主动向陈远行礼问候。更让他意外的是，路过的几个寨子都在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到达石壁寨时，蓝公率全寨老幼在寨门外跪迎。
小民蓝宗明，叩见青天大老爷！
李文渊下轿，亲自扶起老者：老人家请起。本官此来，是要查证前些时日的冲突。
蓝公老泪纵横，将当日情形娓娓道来。说到官兵要踏平寨子时，寨民们无不悲愤；说到陈远及时相救，又都感激涕零。
青天大老爷明鉴！蓝公指着还在修复的寨墙，若非陈参将，石壁寨早已鸡犬不留！那些官兵，分明是冲着我们的矿脉来的！
李文渊默然不语，只是仔细查看了寨墙上的战斗痕迹，又巡视了新开的矿场。当他看到寨民与官兵一起劳作，矿工们吃着袁州运来的粮食时，心中已有计较。
当晚，李文渊在寨中歇息。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在院中踱步。作为都察院的老御史，他何尝看不出这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淮系想要掌控矿产，沈葆桢想借机打压湘军，而陈远...
大人还未歇息？陈远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
李文渊转身，月光下这个年轻参将的身影格外挺拔：陈参将，你可知朝中如今对湘军颇有微词？
下官略有耳闻。
那你可知，你在此地的作为，在有些人眼中，正是湘军尾大不掉的明证？
陈远沉默片刻，突然撩袍跪下：下官愚钝，只知上报君恩，下安黎民。若开矿富民、剿匪安民也是罪过，下官甘愿领罪！
李文渊凝视他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起来吧。你...很好。
三日后，李文渊启程返京。临行前，他特意召见陈远：
本官回京后，自会如实禀报。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远，树大招风，你好自为之。
谢大人教诲！
送走钦差，陈远立即召集心腹。
大人，苏文茵呈上密报，栖霞谷传来消息，钨钢试炼已有进展。另外，杨小姐说海外渠道可以协助采购一批精密机床。
很好。陈远精神一振，通知赵栓子，加大开采力度。告诉栖霞谷，不惜代价也要攻克技术难关。
雷大炮咧着嘴笑道：这下好了！等咱们自己能造枪炮，看谁还敢来惹！
不要高兴得太早。陈远神色凝重，钦差虽然站在我们这边，但沈葆桢和淮系绝不会善罢甘休。传令各营，加强戒备。
果然，不过旬日，江西巡抚衙门就发来公文，以整饬军务为名，要求陈远详细上报袁州镇守协的员额、装备、粮饷等情况。这分明是要摸清他的底细。
来得好。陈远冷笑，就让他们看看。
他亲自起草回文，将明面上的三千员额、常规装备如实上报，但对栖霞谷的存在、新式火药和后装枪只字不提。
与此同时，王五在东南山区的活动也取得突破。他又联络到三个愿意合作的寨子，其中还有一个掌握着优质的铁矿。
大人，王五风尘仆仆地赶回汇报，这几个寨子都愿意用矿产换取粮食和盐铁。另外，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他压低声音：淮系的人正在暗中收购生丝和茶叶，似乎想要垄断对外的商路。
陈远目光一凝。这确实是个坏消息。若是海外商路被淮系掌控，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物资渠道就要受制于人。
看来，是该去会会那位郑四海了。
深夜，陈远在书房内给杨芷幽写信。除了告知近况，还特意请教如何应对淮系的商业围剿。写完后，他走到窗前，望着满天星斗。
这场博弈已经不再局限于军事，而是延伸到政治、经济各个层面。他仿佛一个棋手，在错综复杂的棋局中谨慎落子。而远在栖霞谷的那个女子，正是他最信任的谋士。
快了...他轻声自语，就快到了破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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