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祖遗言的冲击尚未平息，那关于“复国火种”、“驱除鞑虏”的宏大命题，如同狂暴的旋风，将灭绝师太数十年来固守的“正邪不两立”的信念堡垒冲击得摇摇欲坠。她瘫软在地，脸色煞白，眼神涣散，脑海中一片混乱，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在质问，让她头痛欲裂，几乎要疯狂。
然而，南宫宸并未给她丝毫喘息之机。他那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灭绝师太，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最后一点伪装也彻底剥开。
就在灭绝师太心神失守、旧有信念濒临崩溃的脆弱时刻，南宫宸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说出的内容，却比方才那关乎家国大义的质问，更为尖锐，更为诛心，直指她内心深处那最隐秘、最在意、也最不愿触及的伤疤！
“师太，”南宫宸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灭绝师太脑海中的混乱，如同冰锥般刺入，“你如此执着于铲除明教，执着于与杨逍等人不死不休，除了那所谓的正邪之分，除了郭祖师的遗志……是否，还因为……尊师，孤鸿子前辈的旧事？”
“孤鸿子”这三个字一出，如同在灭绝师太那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中，又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爆射出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屈辱、以及被揭开逆鳞般的狂怒！她死死地盯着南宫宸，嘴唇哆嗦着，想要厉声呵斥，想要否认，但那股巨大的冲击与心底被强行翻出的、血淋淋的记忆，却让她一时失声，只有胸腔在剧烈起伏，显示出她内心是何等的激荡！
孤鸿子！
她的师父！峨眉派的上代掌门！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痛，也是她与明教，尤其是与杨逍之间，不死不休的根源之一！此事关乎峨眉颜面，更是她灭绝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数十年来，她从未对外人详细提及，只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咀嚼那份刻骨的屈辱与仇恨！他……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还在此刻，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如此赤裸裸地提起？！
南宫宸对灭绝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他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当年，尊师孤鸿子前辈，因故与明教光明左使杨逍约战。”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据我所知，当时二人约定，于西域某处，公平一战。然而，就在战前，尊师因故看到了杨逍所施展的……部分武功精要。”
南宫宸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再次落在灭绝那剧变的脸上。
“具体看到了什么，已不可考。或许是乾坤大挪移的玄妙，或许是弹指神通的精奇……总之，尊师在见到那远超他理解范畴的武学之后，竟未战先怯，心神大乱，自觉毕生所学，在对方那等武学面前，如同儿戏，不堪一击。”
“他……他回到住处后，郁结于心，越想越觉屈辱，越思越感绝望……最终，竟……竟因此而气病交加，郁郁而终。”南宫宸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却又无比清晰地揭示了那被峨眉刻意掩盖的真相，“倚天剑……甚至都未曾来得及出鞘。”
“轰——！”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在灭绝师太的脑海中炸开！也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听闻此秘辛的六派众人头上！
什么？！
孤鸿子前辈，那位曾经名震江湖的峨眉掌门，竟然……竟然不是因为与杨逍激战重伤而亡，而是……而是因为未战先怯，自觉武功不如，被活活气病、郁郁而终？！
连倚天剑都未曾拔出？！
这……这怎么可能？！这与峨眉派一直以来对外宣称的“力战魔头，重伤不治”的说法，截然不同！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你胡说！你污蔑先师！！！”灭绝师太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尖叫！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想要扑上去与南宫宸拼命，但体内空空如也的内力与那深入骨髓的虚弱，让她再次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用那双充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屈辱与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南宫宸！
这是对她恩师最大的污蔑！是对峨眉派声誉最恶毒的诋毁！
“污蔑？”南宫宸微微摇头，眼神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怜悯，“师太，你心中其实早已明白，又何须自欺欺人？尊师之败，非败于武功，实败于心胸，败于气量。”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利剑，直刺灭绝师太那最后的防线：
“他见他人武功精妙，非但不能取其精华，反省自身，反而心生嫉妒，自惭形秽，郁结于心，以至于此！此乃心魔作祟，器量不足，非战之罪，更非杨逍之过！”
“而你！”南宫宸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在灭绝师太身上，“你继承峨眉道统，手握倚天神兵，口口声声要为尊师报仇，要将明教斩尽杀绝！可你扪心自问，你真正要继承的，究竟是郭襄祖师那‘驱除鞑虏、护佑苍生’的博大胸怀与遗志，还是……尊师孤鸿子那因技不如人便郁结于心、器量狭小的……执念与心魔？！”
“你究竟是活在郭祖师的遗志里，还是……活在你师父那未曾拔剑便已败北的阴影与屈辱之中？！”
执念！
心魔！
阴影！
屈辱！
这四个词，如同四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灭绝师太的心脏！将她那层用“正义”与“仇恨”包裹了数十年的外壳，彻底撕裂，露出了里面那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过的伤口！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践行正道，在为师父报仇雪恨！
可此刻，却被眼前这人无情地揭开——她所谓的信念，或许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师父那并不光彩的败因之上，建立在那份无法释怀的屈辱与偏执之上！
这份冲击，远比武功上的败北，更加残酷，更加……毁灭性！
灭绝师太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中的疯狂与愤怒渐渐被一种巨大的空洞与茫然所取代。
孤鸿旧事，如同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了她毕生坚持背后，那可能并不那么光彩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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