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山神庙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棂发出的呜咽声，以及阿朱略显急促紊乱的呼吸声。
她坐在干草堆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张刚刚卸去易容、恢复本来面貌的俏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巨大的震惊与茫然。南宫宸方才那一番话，如同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
段正淳不是带头大哥？康敏在撒谎？自己差点成了她复仇工具中一枚无谓的棋子？
这……这可能吗？
阿朱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与康敏接触的每一个细节。那个美艳动人、眼神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怨毒与疯狂的女人，她声泪俱下地控诉段正淳的薄情，又“无意间”透露出段正淳便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元凶，甚至还拿出了几封看似年代久远、字迹与段正淳有几分相似的信笺作为“佐证”……当时她被萧峰的身世和仇恨所震撼，又被康敏的表演所迷惑，加之自己刚刚得知身世，对那个素未谋面、风流成性的父亲感情复杂，种种情绪交织下，竟然就那样相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康敏的言辞中，确实有许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比如她总是含糊其辞，说不清段正淳具体是如何策划、如何联络群豪的；比如她拿出的“证据”，除了那几封语焉不详的信，再无其他实质性的东西；再比如，她看向萧峰时，那眼神深处隐藏的，似乎并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恨？
而南宫宸提出的时间漏洞、动机不合，更是直指要害。是啊，三十年前，父亲（段正淳）不过是个翩翩少年郎，纵然身份尊贵，又怎有能力号令中原那么多成名高手？他又有什么理由，要去伏杀一对与他毫无瓜葛的契丹夫妇？
还有那些影堂收集的、关于玄慈、汪剑通行踪诡秘的资料……虽然零碎，但似乎也隐隐指向了另一个更符合逻辑的方向。
难道……自己真的错信了康敏？差点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一想到自己若非被眼前这些人及时阻止，此刻恐怕已经易容成段正淳的模样，怀着必死之心走向青石桥，最终死在心爱之人的掌下……阿朱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后怕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种结局，不仅仅是她香消玉殒，更会让萧峰亲手杀死自己心爱之人，背负上永世无法解脱的痛苦与悔恨！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却在一旁冷眼旁观，甚至拍手称快！
这太可怕了！
然而，要她立刻完全接受南宫宸的说法，却也并非易事。毕竟，康敏的表演太过逼真，而“段正淳是带头大哥”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中扎根数日。骤然间被全盘推翻，巨大的认知冲击让她心神恍惚，难以立刻做出判断。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南宫宸，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不确定：“你……你们说的，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是……空口无凭，我如何能完全相信你们？万一……万一你们才是别有用心呢？”
她的怀疑合情合理。毕竟南宫宸等人身份神秘，出手制住她的方式也谈不上友好。
黄蓉在一旁开口道：“阿朱姑娘，若我们别有用心，此刻制住你后，大可以任由你前往青石桥送死，或者利用你去要挟萧大哥，何必在此与你多费唇舌，揭示这其中的阴谋？救下你，对我们有何好处？”
程灵素也轻声道：“姑娘身中‘软筋散’之毒，虽不致命，但若无人解去，十二个时辰内无法动用内力。此毒是我所下，若我等心存恶意，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阿朱闻言，下意识地运功，果然感觉丹田空空如也，内力如同被锁住一般，心中又是一沉。对方确实有能力控制她，却选择了交谈。
南宫宸看着阿朱那挣扎犹豫的神色，知道她内心已然动摇，只是还需要最后一根压倒疑虑的稻草。他缓缓道：“我知道你心中仍有疑虑。此事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萧峰的未来，谨慎是应该的。我方才说过，最好的办法，便是当面对质。”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阿朱：“我可以带你去见萧峰，将我所知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他。同时，我们也可以设法找到段正淳。真相如何，让他们二人，甚至加上知情人（如阮星竹）当面对质，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这，总比你独自一人，凭借片面之词和猜测，就做出赴死的决定，要可靠得多吧？”
当面对质……再次听到这四个字，阿朱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丝决然所取代。是啊，还有什么比当面对质更能看清真相呢？如果段正淳真是凶手，有南宫宸这些高手在，萧峰要报仇，他们也拦不住。如果段正淳是被冤枉的……那自己险些犯下的，将是何等愚蠢而可怕的错误！
想通了这一点，阿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她看向南宫宸，虽然依旧无法完全信任，但至少愿意去验证。
“好！”阿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我……我愿意跟你们去对质！但在真相大白之前，我……我不能完全相信你们。若你们所言非虚，阿朱感激不尽，做牛做马也会报答这救命之恩。若你们骗我……”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
“可以。”南宫宸干脆地答应下来。他知道，能让阿朱从一心赴死的状态转变为愿意去求证，已经是巨大的成功。剩下的，就需要用事实来证明了。
他示意程灵素。程灵素上前，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药丸递给阿朱：“阿朱姑娘，这是解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力便可恢复。希望姑娘信守承诺，在查明真相前，莫要再行冒险之举。”
阿朱看着那枚药丸，又看了看南宫宸平静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仰头吞下。一股暖流顿时从喉间化开，流向四肢百骸，那禁锢内力的感觉开始缓缓消散。
她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未知的道路，前途吉凶未卜。但至少，她不再是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棋子。为了萧峰，也为了自己，她必须去弄清楚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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