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阁船队抵达姑苏自家码头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太湖周边的各大势力。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做出正式反应的，并非一直暗中窥探的慕容家，而是看似戒备森严的曼陀山庄。
南宫宸等人落脚码头的次日黄昏，一袭庄重服饰的容婆婆便亲自来到了天机阁的临时驻地，递上了一封烫金的请柬。
“南宫阁主，”容婆婆态度比之上次，明显恭谨了许多，但眼底深处那抹审视与忌惮依旧存在，“庄主感念阁主昔日论道茶花、指点阵法之谊，特命老身前来，邀请阁主及诸位姑娘，今夜于庄内漱玉轩设宴，为阁主接风洗尘，还望阁主赏光。”
南宫宸接过请柬，指尖触及那细腻的纸张，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接风洗尘？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青萝此举，既有示好缓和之意，更是一场在自家地盘上、精心准备下的再度试探。
她想看看，时隔多日，他南宫宸的“诚意”还剩几分，底气又足了几分，更想摸清他此次率众前来的真实意图。
“有劳容婆婆亲自跑一趟。”南宫宸语气平淡，“请回复王夫人，南宫宸必定准时赴约。”
容婆婆躬身应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南宫宸身后气度各异的几女，尤其是在清冷的程灵素和娇俏的阮星竹身上略微停留，这才告辞离去。
“鸿门宴？”袁紫衣把玩着鬓角一缕发丝，语带戏谑。
阮星竹合上手中的账本，微微蹙眉：“怕是没那么简单。李青萝此人，心思深沉，上次在公子这里吃了亏，这次定然有所准备。”
程灵素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几个香囊和玉瓶，淡然道：“无妨，兵来将挡。”
刀白凤则更关注细节：“她只邀请我们几人，并未提及大队弟子，看来是想将范围控制在核心层面，避免局势失控。”
南宫宸将请柬置于案上，神色从容：“她既然想探我的底，那便让她探。正好，我也需借她之口，传达一些信息给该知道的人。准备一下，今夜，我们便去会会这位心思各异的‘盟友’。”
是夜，月华如水，洒在静谧的太湖之上。
曼陀山庄依旧是那般花团锦簇，茶花在月色下散发着幽香，但隐隐流动的肃杀之气，却比往日更重了几分。
明哨暗卡林立，巡逻护卫目光锐利，显然李青萝为了这次夜宴，做足了安全功课。
漱玉轩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敞开，湖风送爽，纱幔轻扬。
厅内布置得极尽雅致，琉璃灯盏映照着精致的餐具与满桌珍馐。
李青萝早已端坐主位，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试图以庄重华贵的姿态，重新找回身为主人的气场。
只是那微微紧抿的唇角和不自觉摩挲着酒杯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南宫宸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从容步入厅内，身后跟着刀白凤、程灵素、袁紫衣、阮星竹四人。
他目光平静，步履沉稳，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聚会，那份云淡风轻的气度，瞬间将厅内刻意营造的凝重氛围冲淡了几分。
“王夫人，叨扰了。”南宫宸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李青萝起身，挤出一丝笑容：“南宫阁主客气了，诸位姑娘请入座。阁主此次重返江南，声势浩大，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她话语中带着试探，目光扫过南宫宸，又落在他身后几女身上，尤其是在气质雍容、隐隐为首的刀白凤和曾经轻易破解她醉人蜂的程灵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双方分宾主落座，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香茗美酒。
寒暄几句，酒过三巡，李青萝便有些按捺不住，开始将话题引向深处。
“南宫阁主，”她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阁主麾下能人辈出，不仅武功高强，更兼通晓杂学，不知阁主对如今天下大势，有何高见？我曼陀山庄僻处江南，消息闭塞，倒想听听阁主的见解。”
她不再纠缠于茶花阵法这些“雅好”，直接切入天下格局，是想试探南宫宸的野心与格局，判断他是否值得投资，或者……威胁有多大。
南宫宸执杯，目光掠过窗外朦胧的月色，淡然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宋室羸弱，北有金、辽虎视，西有西夏环伺，更有蒙古悄然崛起于漠北。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大厦将倾，不过旦夕之间。”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惊心。李青萝神色微变，她虽深处山庄，但也并非全然不知外界风雨，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肯定地道出“大厦将倾”之语。
“至于江湖，”南宫宸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参合庄的方向，“帮派林立，各怀心思。有立志保家卫国者，亦有……汲汲于复辟前朝旧梦，行那螳臂当车、逆天而行之事者，不过是镜花水月，徒惹笑耳。”
“螳臂当车……逆天而行……”李青萝心中剧震，她自然听得出南宫宸意有所指，正是在点评慕容家的“复燕”大梦！他竟敢如此直言不讳？是狂妄，还是真有俯视慕容氏的底气？
她强压心惊，继续试探：“那……依阁主之见，何种势力，方能在这乱世中立足，甚至……更进一步？”
南宫宸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算计：“顺势而为，聚势而起。明大势，知进退，聚人才，掌先机。而非固步自封，或行那虚无缥缈之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譬如夫人这曼陀山庄，坐拥宝山而不自知，或囿于过往执念，画地为牢，岂不可惜？”
李青萝脸色再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宝山？
他果然一直惦记着琅嬛福地！执念？
他是在暗示无崖子，还是在说她因段正淳而起的怨怼？
这场夜宴，宾主尽欢的表面下，是步步惊心的机锋与试探。
李青萝试图摸清南宫宸的底牌，而南宫宸，则在不经意间，展露着自身的格局与力量，敲打着李青萝摇摆不定的心，同时，也将某些信息，传递给了或许正在暗中倾听的“耳朵”。
宴无好宴，却也未必不是一次破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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