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翎踏入铁脊关城门洞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砖龛里那只粗陶碗上。
他没有走正门。时空龙皇不需要走正门。他从湖心岛柳树根系进入双树连根的地下网络,沿着虚海枯柳与湖心岛柳树贯通的空间通道一路向北,在铁脊关练兵场下方三百丈深处的基石根系层中浮出地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有守灯石灯座坑里那四颗种子同时亮了一下——第四颗扉族种子的种壳上,门缝里透出的暖橙色光在刻翎穿过根系网络的瞬间亮了三分。
城门洞里最先察觉的是裂空猿。
它的空间感知探针一直延伸到星斗大森林方向,探针末端感应到一道极熟悉的时空波动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地下根系网络。这道波动的纹理它认识——三万一千年前壁垒初建时,时空龙皇刻翎在工地上徒手撕裂虚空开辟物资通道,每一次撕裂留下的空间褶皱就是这个纹理。
裂空猿没有站起来。它靠着石壁,缓缓睁开了眼睛。
刻翎站在城门洞正中央。
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他的战袍在虚海里磨损了三万年的边角在晨光下看得分明——右肩的布料被法则乱流撕掉了一块,露出肩胛骨上一道旧伤疤;左袖口磨出了毛边,毛边上凝着洗不掉的虚海尘埃;腰间束带断过一次,是他用自己的一根尾羽缠接回去的,银白色的尾羽在布带接头处绕了三圈,打了个极精巧的结。
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三万年前高了,眼窝比三万年前深了,眼角那九颗银白色光点排列在旧伤疤的纹路上,像是夜空中忽然多了九颗不该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星星。
但他的眼睛没变。时空龙皇的眼睛永远是极淡极淡的银白色,瞳孔深处流转着时空法则的纹路。那纹路是活的——三万年里它一直在转,在虚海深处每找到一名迷失族人就转快一分,在刻翎把所有人的名字刻上枯柳树干时转得最急,在他独自坐在法则空间里等一万两千年时转得最慢。此刻,纹路转动的速度不快不慢,稳定得像心跳。
“老猴子。”刻翎说。
裂空猿没有说话。它抬起右臂,用爪子尖指了指城门洞石壁上靠着的位置旁边——那里空着一块石板,大小恰好够一个人坐下。石板旁边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水是今早新换的,碗底沉着三粒尘埃——那是裂空猿从砖龛里那只碗中分出来的,一粒代表火神炎烈,一粒代表它自己,一粒空着。
空着的那粒上,裂空猿用空间法则刻了一个字。
“刻”。
刻翎在那块石板上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放慢——是太久没有做过“坐下”这个动作。虚海深处没有可以坐的地方,只有漂浮的法则碎片和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他在那里站了一万两千年,站到膝盖里的时空法则自动生成了维持站姿的辅助回路。现在要关掉这个回路,需要一点时间。
裂空猿等他坐稳了,才伸出左臂。
左臂上那道横贯前臂的旧伤痕——上古五神封印深渊之主一战中被神力所伤、与影锋靴底划痕同源的旧伤痕——在晨光里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那是空间法则留下的疤痕,和三万年前刻翎在战场上撕裂虚空时留下的空间褶皱是同一种法则纹理。
“你的手。”刻翎低头看向那道旧伤。
裂空猿把爪子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搁着一块极小的银白色晶石——那是它用法则汁液从自己右臂旧伤内部提取出来的空间法则残留物。晶石内部封存着一道极微弱的时空波动,是刻翎三万年前在战场上最后一次撕裂虚空时留下的。
“你留着这个?”刻翎的声音有了一丝极轻微的起伏。
裂空猿没有回答。它用另一只爪子的指尖在虚空中写字。空间裂缝在空气里划出极细的痕迹,笔画简单直接。
“等你回来。”
刻翎把那块晶石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晶石接触到他的体温后自动融化了,化成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渗进掌心的皮肤纹理里。三万年前留在战场上的最后一道空间褶皱,终于回到了原主身上。
他眼角第六颗光点——踩在回家桥面上迈出第一步的记忆——轻轻亮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城门洞里侧靠着石壁打盹的方向。
火神炎烈正从《大陆地理志》里抬起头来。
两个老家伙隔着三步距离对视。
一个是上古火神,神位早已燃烧殆尽,残余神力不到两成,身形瘦弱得像个老铁匠,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余烬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微光。一个是时空龙皇,在虚海深处迷失一万两千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眼角凝着九颗用三万年的记忆炼化成的银白色光点。
壁垒初代建造者。
当年在工地上,一个负责烧石头炼基石,一个负责撕开虚空运送物资。一个的火烧穿了三界壁垒的雏形,一个的空间褶皱把所有初代建造者从各个角落接引到工地上。两个人配合最默契的一次,是火神在虚空里点燃了一道横贯三百里的火墙,时空龙皇沿着火墙撕开了一整条空间裂缝,把所有来不及撤退的工匠一次性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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