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锋出发的时间定在第二天卯时三刻。
不是刻意选的时辰。是程破山烙饼发面的时间刚好赶在这个点——他说去虚海的路远,烙饼凉了不好吃,必须在出发前最后一刻从锅里铲出来,用归尘草干叶裹三层,揣在怀里还能保温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凉了也不怕——小龙雀在守灯石前等到卯时,用胸口三重火焰的外层冷焰在裹烙饼的归尘草叶子上轻轻啄了一下。冷焰在草叶表面凝成一层极薄极透的冰蓝色光膜,光膜内部时间流速比外界慢了约千分之一。程破山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拿锅铲指着小龙雀说:“你这火还能给烙饼保鲜?”小龙雀歪头,用翅尖在灶台上画了一个符号——龙族古语的“搭档”后面加了一个烙饼形状的圆。程破山看了三息,锅铲一放,转身从面缸里又多舀了两瓢白面。“得。多烙几张。给那个一万两千年没吃过热饭的也带一份。”
练兵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轮值打坐的魂师自发把早班换到了卯时,就为了在影锋出发前能站一会儿。没有人下命令,没有人打手势。第三中队第七班的魂师们三三两两站在飞升通道光柱基座旁,有的手里还端着程破山刚出锅的焦糖烙饼,有的把板凳搬过来坐在守灯石旁边,有的靠在木桩训练场围栏上。没有人穿战甲。霍斩山站在守灯石前,右臂的疤痕在卯时微凉的晨风里轻轻跳动着。他今天没带炭笔,没拿擀面板。只在左手里握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用归尘草干叶裹着的泥土。泥土是从弯沟边蒲公英根系旁边挖的,裹在草叶里压成了一个小方块,方块表面用匕首尖刻了一个字:“归。”
“铁脊关的规矩。”霍斩山把土块放在影锋掌心里,“出征带一捧关里的土。走到最远的地方,把土撒在那里。以后不管隔多远,那条路就是回家的路。”
影锋接过土块,放进时空之袍内侧贴身的口袋里。口袋旁边是昨天断翼老龙从湖底掏出来的那颗银白色卵石,卵石已经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夜,石面上那道“回”字起笔形状的纹路在体温浸润下泛着极淡极稳的微光。他右拳贴在左胸口,朝霍斩山行了一个铁脊关军礼。霍斩山回礼。两个人拳心贴胸的时间都超过了五息。
“时空水晶里我存了三样东西。”影锋放下右拳,指尖在时空之冕正中央的水晶表面轻轻一划。水晶亮起,浮现出三颗银白色光点,“第一样——虚海安全路径完整数据,从铁脊关到守约派礁石,再到枯柳树冠顶端那扇门,沿途所有法则暖流区、异常扭曲区、扉族遗迹坐标全部标注。第二样——接引迷失族人归程的七十三条因果链路,每条链路都经过修罗法则认证,不会被虚海法则磨损。第三样——”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第三颗光点上轻轻按下去。
“第三样——毁约派首领画的十二座桥。桥的法则结构我用时空法则转译成了导航编码。在虚海深处,桥就是路。只要桥在,就不会迷路。”
毁约派首领站在守灯石另一侧。他今天是第一次站在铁脊关练兵场上而不是湖心岛柳树下。额头上竖缝里的蒲公英花在卯时的晨光中缓缓转动五片花瓣,花瓣上的暖橙色光芒和守灯石灯座坑里两颗蒲公英种子表面流转的光泽完全同频。他右手还不太习惯自然垂放——三万一千年来这只手只做过两件事:撞击壁垒、在虚空中画桥。但今天他右手食指上沾着一小撮面粉。程破山凌晨揉面时他蹲在灶房门口看,程破山顺手揪了一小团面剂子递给他:“捏着玩。捏坏了不要紧,老子面多。”他把面剂子捏成了一座桥。桥墩是歪的,桥面高低不平,桥栏杆一边粗一边细。但程破山看了三息,把这座歪桥小心地放在灶台上第十六坛旁边:“放着。等刻翎回来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洪荒种捏的第一笼馒头——不是,第一座面桥。”
“第十二座桥。”毁约派首领把沾着面粉的右手放在守灯石上,指尖正好按在灯座坑边缘那道小龙雀画的十二个符号的第十二个上,“本来昨天没画完。晚上我在灶房门口继续画。程破山给了我一小块木炭。我用木炭在泥地上把桥面铺到了湖岸线。然后柳叶引我走进一扇门——门后面是铁脊关。我画的桥和铁脊关的守灯石之间,隔的不是路。是一扇门。门开了,桥就通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影锋。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五片花瓣全部展开,花心中央那个镶着暖橙色光芒的“在”字在晨风里极稳极静地亮着。
“刻翎在门那边。你走桥过去。桥面我已经画好了。从虚海礁石往黑暗区域外缘延伸六百里——桥面昨天夜里我在跨法则协同链路里用洪荒法则补上了。蛇形洪荒种帮我铺的感知珠子路基。人形洪荒种在路基上标了法则导航。山形洪荒种在桥头放了一块和守灯石一模一样的青石。石头上的坑是空的——等刻翎自己放东西进去。”
影锋点了点头。他把时空之冕戴正。冠沿上的音符种子今天没有编新歌——它把自己折叠成一扇极小的门,门缝里透出的不是旋律,是一种极细微极稳定的振动频率。频率和虚海深处那颗亮点的心跳完全同步。时空之靴左脚鞋底那块被裂空猿用法则汁液补好的晶膜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透明光泽,晶膜内侧封着的猿族古语烙印“自己学会飞了”六个字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刻全部亮了起来——不是被影锋的时空法则点亮,是被城门洞里裂空猿右臂旧伤内部自行修复完成后新导出的一滴法则汁液远程共鸣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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