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座桥还差半边桥面。”他头也不抬地对影锋说,“桥那头等敲门的人。门还没全开。但土已松了。”
影锋蹲下身看第八座桥的起点。桥墩画得很稳,桥面只画到一半,另一半空着。空着的位置旁边画了一扇极小的门,门是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蒲公英黄色光晕——那是毁约派首领用额头竖缝里蒲公英花粉拌着柳树根下的湿泥画出来的。门的另一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看不懂的符号,就是人族文字里那个弯钩加一点的问号。他刚学会写这个字。
“门那边是扉族。”影锋说,“它们在永恒安宁中留了一扇半开的门。我去过枯柳树冠顶端,门缝里透出的光和你画的一样,是蒲公英黄色。”
“我知道。”毁约派首领用指尖在问号旁边又画了一粒极小的蒲公英种子,种子外壳上写了两个字——“花籽。”他写完这两个字后抬头看了影锋一眼,额头竖缝里蒲公英花盘的花粉轻轻散开几粒落在桥面上,“守约派三只洪荒种在虚海礁石上守着一株柳树苗和一颗正在发芽的扉族种子。种子发芽了,芽尖上顶着一扇小门。门是半开的。和枯柳树冠顶端那扇门一模一样。它们在等花籽。我不知道花籽是什么——但蒲公英种子也算籽。”
影锋从时空之冕中调出守约派人形洪荒种传回的最后一段意念脉冲。脉冲内容很短:“种子发了。芽尖上那扇小门里面有人在敲。敲了三下。我们回应了。门开了一丝。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蒲公英黄色。和枯柳树冠顶端那扇门透出来的光一样。门那边有人。我们还没进去。在等。等花籽。”
“这扇门和你们在虚海深处测绘时找到的那些门不一样。”影锋将意念脉冲转译成人族通用语念给毁约派首领听,“人形洪荒种说,这扇门不像扉族留下的其他门那样需要法则编码才能打开。它只需要敲门。敲门的人敲门,门就开。门开后门缝里透出蒲公英黄色的光。光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是干蒲公英花瓣泡在温水里的气味。”
毁约派首领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用指尖在第八座桥的空缺桥面上画了一道极轻极淡的竖线,竖线末端分叉成两条弧线——一条朝虚海礁石方向,一条朝铁脊关弯沟方向。分叉弧线的画法是他从裂空猿那里学来的。三天前柳树根系网络同步传送了裂空猿在城门洞石板上画的那道分叉弧线,他感应到之后用指尖在空中临摹了三遍,第四遍就能在泥土上画出来了。
“敲门的人是雨石。”他的声音轻到只有柳树根须能听见,“她在桥那头等了这么多纪元,一直没人敲她的门。现在有人敲了。是扉族种子发芽敲的。敲了三下。她应了吗。”
影锋没有回答。但他时空水晶中封存的另一段意念脉冲自动激活了——那是海神岛了望塔顶端蓝沫记录到的扉族第一个梦。梦里扉族孩子蹲在柳树下种花籽,芽尖上顶着一扇半开的小门,门缝里透出蒲公英黄色光晕。孩子对门那边说“妈”,门那边有人应“哎”。
他把这段意念转译出来,轻声念给毁约派首领听。听到“哎”字时,毁约派首领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忽然全部花瓣同时轻震。花心中央那个“在”字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法则波动,只是花粉被震落了几粒。花粉落在第八座桥的桥面上,在空缺处自动排列成一个极小的字。不是古语,不是人族文字,是扉族法则编码中代表“妈”的那个符号。人形洪荒种在转译扉族最后留言时曾将这个符号转写过一次,毁约派首领看过一遍就记住了。
他在那个符号旁边画了一道极小的门。门是敞开的。门框上写了三个字——“门没关。”然后他放下指尖,盘腿坐在柳树根下,额头竖缝对着弯沟方向。
铁脊关的午后阳光透过城墙垛口照进城门洞。裂空猿盘膝坐在石板前,右爪炭笔在石板上画完了第八道分叉弧线。三天前它画给玥女神的桥——桥这头是“裂空”,桥那头是“玥”,中间一道竖线分叉成两条弧线。今天它在分叉弧线交汇的终点又加了一笔:一个极小的圆,圆里画了一只时空之靴。靴底有道划痕。旁边写了一个字——“补”。
影锋明天就要回来了。裂空猿右臂旧伤在收到影锋时空水晶传回的确切归期后,就开始自发分泌极淡的银白色法则汁液。汁液不是血,是空间法则本源在旧伤内部重新流动的征兆——四万年前封印深渊之主时被神力劈碎的法则脉络正在缓慢再生。它将分泌出的法则汁液收集在城门洞砖龛旁边一只破碗里,碗底已积了浅浅一层。那是给影锋补靴底的材料。
火神炎烈靠着城门洞石壁坐在裂空猿旁边,《大陆地理志·北境篇》摊在膝盖上,翻到扉页背面空白页。他用炭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幅简易的虚海地图——枯柳树冠、扉族半开的门、守约派礁石上的柳树苗和扉族种子芽尖上的小门。三处位置用三条虚线连接,虚线交叉点标注:“敲门共振原点。推测位于虚海深处黑暗区域边缘与扉族故土遗迹重叠处。”他在重叠处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此处距三界最远,距‘等’最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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