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湖心岛的晨光从柳树枝条缝隙间筛落,落在湖面白色花瓣铺成的花径上。花径从岛心一直延伸到湖岸,最前端已被踏出浅浅的凹痕——那是十二双赤足踩过花瓣留下的印迹。
最前面的老人站在湖心岛泥土上,脚趾间归尘草的嫩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归尘草是三万一千年前时空龙族故土最常见的野草,龙族幼崽断奶后吃的第一口辅食就是归尘草芽磨成的糊。老人低头看着自己脚趾间那株嫩绿的草芽,浑浊的龙瞳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
“归尘草。”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枯叶摩擦枯叶,“三万一千年。老朽以为再也踩不到归尘草了。”
断翼的龙族女子站在老人身后半步,用仅剩的半片翼膜裹住老人的肩膀。她叫溯萤,是时空龙族的记事官,鳞片上刻着全族七十三人的名字——那些名字在虚海中曾被法则乱流抹掉了大半,只剩下凹痕。她记得每一个名字的笔画,但怎么也记不起那些名字对应的脸。
“溯萤。”老人侧过头,用满是鳞片褶皱的手背擦了一下眼眶,“把名字写回来。现在。”
溯萤将半片翼膜从老人肩头收回,翼膜末端的银色骨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的翼膜曾是记事官专用的法则载体,翅脉的每一道分支都能存下一整卷龙族古语。但右翼被虚海乱流撕裂时,翅脉断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只能存下一个名字。
“我的翅脉不够。”溯萤的声音很轻,“只能一个一个写。”
“那就一个一个写。”跛脚老人从队伍中间走过来,他的脚筋在虚海中曾被法则扭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走得很稳——因为脚底终于踩到了真实的泥土。他的龙爪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鳞片,鳞片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语。
那块鳞片是他在虚海中一片一片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每剥一片,就在上面刻一个族人的名字,然后用龙血将名字烙进鳞片的法则层。七十三片鳞片刻完之后,他身上已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但他把所有鳞片都保住了——在虚海乱流最猛烈的时候,他用胸膛护住那叠鳞片,肋骨断了六根。
“刻翎大人说过的。”跛脚老人将那块鳞片捧到溯萤面前,“他说——‘守星。等我回来接你。’他回来接我们了。名字也要跟着回来。”
溯萤伸出残缺的翅脉,碰了碰那块鳞片的边缘。鳞片上的古语在她触碰到的一瞬间亮了起来,银白色光芒沿着翅脉的纹路缓缓流淌。她的翅脉在发光——那些断了的分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重新生长,每长出一丝,就有一个名字从鳞片转移到翅脉上。
第一个名字是“守星”。
那是刻翎的副官,时空龙族最强的空间术士。在壁垒初建那一年,守星为了撑住一道即将崩塌的法则支柱,将自己的时空本源全部燃烧。死前最后一道命令是——“把我的名字刻在壁垒基石背面。正面留给挡深渊的兄弟们。我脸皮薄,不抢他们的位置。”
溯萤的翅脉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银色凹痕,那是“守星”二字的古语笔画。她闭着眼睛念了一遍那个名字,念完之后睁开眼睛看向跛脚老人。
“守星大人的名字回来了。”
跛脚老人将鳞片翻到第二页,第三个名字、第四个名字……溯萤的翅脉每接收一个名字就亮一分。当第七十三个名字刻入翅脉时,她残破的右翼末端忽然抽出一根全新的银色骨刺。骨刺只有小指长,但翅脉完整——那是记事官的传承之骨。只要这根骨还在,时空龙族的历史就不会断绝。
龙族幼崽抱着圆石子蹲在白色花瓣路的最边缘。他很小——按照龙族的年龄算,他破壳才不到两年。虚海中他一直是跛脚老人背着的。老人走不动的时候,断翼的溯萤就把他裹在翼膜里,用半边翅膀替他挡住法则碎片。
他怀里那颗圆石子是从虚海深处捡的。石子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封着极其微弱的时空法则余韵——那是刻翎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时空坐标残片。龙族幼崽不知道石子是什么,只知道抱着它的时候心里不那么害怕。
现在他坐在柳树下的白色花瓣上,圆石子搁在膝盖上,肩膀在轻轻抖动。
不是哭。龙族幼崽的泪腺在虚海中已被法则乱流烧坏了。他是在笑——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笨拙,像刚学会飞的幼龙第一次扇翅膀。
“到家了。”他的声音稚嫩得不像话,“爷爷说到了家就可以吃归尘草芽。”
跛脚老人走过来蹲下身,从脚边拔了一株刚长出的归尘草芽递给他。龙族幼崽接过草芽,咬了一小口。嫩芽的汁液是微甜的,带着泥土的气味。他嚼了两下,忽然把草芽从嘴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圆石子上。
“给你也吃。”他对着石子说,“你也到家了。”
石子表面的时空法则余韵轻轻震了一下。那震动极微弱,微弱到只有抱着石子的幼崽能感觉到。他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是被虚海中一块法则碎片崩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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