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声音虽小,但此时此刻,在这闷热静谧的偏房里,格外清晰。
马钧手里的蒲扇瞬间停了,眼珠子像是被那一滴坠落的水珠勾了魂,死死盯着竹管下方的那只粗陶土碗。
只见那一滴液体落入碗底,并未像寻常浊酒那般浑浊散开,而是聚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晃动间便化作一滩澄澈。
紧接着,竹管口的热气愈发浓重。
第二滴、第三滴......
眨眼间便汇聚成了一条极细的丝线,绵延不断地坠落。
马钧顾不得灶膛里燎人的热浪,几步窜到案几前,整张脸几乎贴到了陶碗上。
“水?”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这年头的酒,无论是宫廷御酿还是巷陌浊酒,哪个不是泛着白,带着浊?
哪怕滤得再细,也就是淡上几分罢了。
可眼前这东西,清亮透彻,一眼能望到底,就连碗底都看得清清楚楚。
若非那股随之而来的奇异味道正在鼻尖萦绕,马钧定会以为这是竹管里凝结的露水。
“先生,这......这真是酒?”马钧结结巴巴地问,伸手想去沾一点尝尝。
“莫要伸手。”
林阳一声厉喝,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
他手里拿了块湿布,脸上的神情比刚才严肃多了,盯着那碗底积聚的液体,不像是在看美酒,倒像是在看什么穿肠毒药。
马钧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缩了回来。
下一刻,林阳做了一个让马钧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伸手端起那只陶碗,手腕一翻。
“哗啦——”
倒在了地上。
那被马钧视作神迹般的第一碗“玉露”,就这么被林阳毫不留情地泼进了土里!
瞬间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块湿漉漉的深色印记,腾起一股刺鼻怪味。
马钧张大着嘴,那口型足以塞进去个鸭蛋。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地面,又看看林阳,心疼得直跺脚,连结巴都顺溜了不少:
“先......先生!这......这是作甚啊?!这乃是精......精华!是头......头筹啊!”
凡事都讲究给头筹。
这可是买来市面上最好的酒糟,又酿了数日,最后又熬了这么些个时辰才出来的头一道酒!
就这么泼了?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林阳却神色淡然,随手将那只沾了酒液的空碗扔到一旁,迅速从旁边取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洁净陶坛,稳稳当当地接在了竹管下方。
“精华个屁。”林阳破天荒的骂了一句,顺手把马钧那掉下来的下巴给托回去,“记住了,这叫‘酒头’。”
“酒......酒头?”
“这酒水化气,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林阳抱着胳膊,盯着那重新开始滴落的酒液,语气平缓,
“最先出来的这股子气,性子最烈,但也最毒。里头藏着一种肉眼瞧不见的‘杂气’。”
林阳没法跟这汉代的技术宅解释什么叫甲醇,什么叫杂醇油,只能换个这时代能听懂的说法。
“这东西若是喝了,轻则头痛欲裂,如钢针刺脑;重则双目失明,从此不见天日。”
林阳瞥了马钧一眼,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要是为了贪这一口,哪怕变成瞎子也无所谓?”
马钧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再看地上那滩湿痕时,眼神瞬间从惋惜变成了惊恐。
“瞎......瞎子?”
“不然你以为那些喝劣酒喝死的酒蒙子是怎么死的?多半是这毒气攻了心眼。”
林阳信口胡诌了个理由,但理儿是这个理儿,“咱们不缺这点酒,更不想当瞎子。”
说话间,竹管里的流速快了起来。
之前那种刺鼻的怪味渐渐散去,慢慢出来了真正的酒香。
这香气闻着也不厚重,反而还挺霸道。
随着陶坛里的酒液水位线缓缓上涨,这股香味像是长了腿,顺着门缝窗棂,轰然炸开,向着整个院落蔓延。
屋外。
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的两个下人,动作忽然一顿。
其中一人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老王,你闻见没?这......这是啥味儿?”
“好像是酒香......”被唤作老王的下人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嘴里唾液疯狂分泌,肚子里的酒虫像是被唤醒了,“乖乖,莫不是家主这几日酿的酒成了?怎地这般香?光是闻着,我就觉得醉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下扫帚,探头探脑地往偏房这边张望,拼命地在那空气里大口大口地吸气,仿佛多吸一口就能抵得上半斤好酒。
屋内,林阳耳朵一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吞咽声,嘴角微扬。
这就对了。
这才是真正的白酒,真正的蒸馏烈酒该有的排面。
香归香,虽然不至于夸张到把人香晕,但那浊酒的酒味,和这一比,简直天差地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