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城北门,寒风卷着枯草,在斑驳的城墙根下打着旋儿。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乌桓峭王乌延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汉人,全是骗子!”
他用生硬的汉话咒骂着,满脸横肉因为愤怒而颤抖。
“说什么仁义,说什么一家人,连这点公道都不给!”
“撤!回右北平!老子这就起兵,既然刘虞不管,老子自己去柳城把丘力居那狗贼的脑袋拧下来!”
随行的乌桓骑兵们也是一个个义愤填膺,弯刀在鞘中铮铮作响。
就在队伍即将冲出城门洞的瞬间。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马蹄声。
“乌延王留步。”
乌延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
他回过头,只见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文士,正立在城门甬道旁,负手而立。
那人面容瘦削,眼神冷得像这幽州的北风。
正是审配,审正南。
“是你?”
乌延认得这个人,刚才在州牧府,就是这人一直站在刘虞身后,像个阴沉的影子。
“怎么?刘虞那老儿改主意了?”
乌延没好气地问道,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
审配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无礼而动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使君乃是仁厚之君,有些话,他不便说,也不能说。”
审配缓步上前,无视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乌桓护卫,径直走到乌延马前。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乌延那双浑浊的眼球。
“但有些事,使君虽然嘴上不允,心里却是希望有人去做的。”
“乌延王若是就这样带着一肚子气走了,岂不是辜负了使君的一番苦心,也错失了一个天大的机会?”
乌延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审配。
汉人的弯弯绕太多,他听得脑仁疼。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明白!”
审配轻轻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此地人多眼杂,非谈话之所。”
“配已在城中‘醉仙楼’备下薄酒,不知峭王可敢赏光,听配一言?”
乌延冷哼一声:“老子连狼群都敢独闯,还怕你这杯酒?”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
“带路!”
……
醉仙楼,雅间。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几杯烈酒下肚,乌延那张紫红色的脸庞稍微缓和了一些。
审配亲自为他斟满酒杯,语气温和得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乌延王,方才在府上,有些细节配未曾听清。”
“你说那丘力居抢了你的皮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说,丘力居也是乌桓一脉,虽然分属不同部落,但这般明火执仗地抢劫同族,在草原上也是大忌吧?”
提起这事,乌延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他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水溅了一地。
“别提了!那个疯子!”
“刘使君给了我们部落一批兑换粮盐的配额,那是过冬救命的物资!”
“为了凑够这些东西,我把部族里这两年攒下的家底都掏空了!”
乌延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审配面前晃了晃。
“三百多大车!整整三百多大车啊!”
“全是上好的羊皮、牛皮,还有几十张顶好的白狐皮!”
“结果走到半道,丘力居带着人从雪窝子里杀出来,二话不说就抢!”
“我的人上去理论,说这是给刘使君的货,结果被他一刀砍了脑袋!”
审配眼神微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疯了?竟敢动给幽州牧的货?”
“他就是疯了!”
乌延咬牙切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厌恶。
“若是以前的丘力居,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可自从半年前,这老东西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敬长生天了。”
乌延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着什么禁忌。
“草原上的汉子,哪个不敬长生天?”
“可他把部落里的萨满都赶走了,砸了祭坛,整天对着那个什么‘黄天天尊’磕头。”
“那些从柳城逃出来的族人说,丘力居现在信奉太平道的邪神天尊。”
“这次抢我的皮货,根本不是为了他自己,说是要献给太平道的使者,当什么……贡品!”
审配的手指猛地停住。
太平道。
张角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这帮蛮族放弃自己的信仰?
“你是说,丘力居是为了给张角进贡,才抢了你的过冬物资?”
审配的声音冷了几分。
“没错!”
乌延灌了一口酒,愤愤不平。
“这简直就是乌桓之耻!”
“若不是他顶着朝廷册封的‘归义侯’名头,又有刘虞护着,大祭司早就下令让各部联手灭了他了!”
审配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
“大祭司?”
他不动声色地问道:“这是何人?竟能号令各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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