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人家都有妈老汉儿,我没有。
老木匠说,我是他用木头刨棺材的时候,从木头里刨出来的。
小时候我真信了。
因为齐天大圣孙悟空都能从石头里蹦出来,那我从木头里被老木匠刨出来很合理嘛。
对于这件事儿,我特别骄傲!
孙悟空可以大闹天宫,那以后我说不定也可以大闹天宫!
我觉得我和其他那些幼稚的光屁股满地跑的小孩子不一样!
我可是注定要当英雄的人!
所以,我死活不肯穿开裆裤!
这份倔强终止在我第二次尿裤子的时候。
老木匠用布满老茧的手,啪啪啪一顿揍,揍碎了我的大圣梦,也让我确信了,我和那些光屁股满地跑的小孩,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都一样会尿裤子,挨揍都一样会哇哇哇地哭。
那一年,我多大?
大概三四岁吧,不记得了。
............
老木匠带着我在这个小地方的村口安了家。
老木匠租了人家的老房子,那种木头泥巴墙的老房子,张罗着开了个木工作坊。
平时,偶尔接点做棺材做家具的大活儿,生死买卖都不放过;
没事的时候就做点小板凳小背篼,等着赶集的时候拿去镇上卖,大件小件可都是钱。
木板房原来的住家户就在我们隔壁,人家新起的砖房,还有个院坝,看着就洋气。
但老木匠说,木匠一辈子都是和木头打交道,住木头房子更舒服,那叫不忘本。
他说这话的时候,外面正在下雨,雨水透过烂了的屋顶在屋里滴滴答答地下小雨。
我指着接雨水那个木桶,问这个也算不忘本吗?
老木匠有点挂不住脸,他说等天亮了雨停了他就去修屋顶。
但真的等天亮了雨停了,他就一边开始喝两毛钱一斤的散装白酒,一边开始刨木头干活儿了。
我提醒他去修屋顶,他吹胡子瞪眼说他年纪大了,哪还爬得上屋顶。
他说,那个屋顶就是他留给我的考验,等我学会木工活,等着让我自己去修。
我很担心。
我觉得等我学会木工活去修屋顶的时候,这破木房子应该和旁边那猪圈棚子的废墟一样,早都塌没了。
老木匠觉得我的担心还是有点道理的。
所以他弄来了几根木头,在屋子里把木头竖起来,顶在了房梁下。
他拍拍手,很满意。
他说这样屋顶就不会塌了,就能等到我长大自己去修屋顶了。
但是我觉得他就是懒。
有力气搬木头顶房梁,没功夫爬上去修屋顶。
合着漏雨那地方不是这老东西睡觉的地方,是我睡觉的地方是吧!
哼!老木匠!给我等着!
等我长大修屋顶的时候,我一定要偷偷给他床铺顶上的屋顶钻个眼儿!
等着看你晚上没地方睡觉!
这个仇,哪怕只有五六岁,但是我记下了!
............
隔壁的邻居,也是老木匠和我的房东,一家好几口人。
那个叔叔婶婶在广州打工,家里只有爷爷奶奶,和一个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丫头。
老木匠其实也不知道我和她到底谁大一点,但秉持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精神,仗着我比那丫头高小半个头,硬是确定了我是哥哥,她是妹妹的等级关系。
我无所谓,因为我在思考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他们家的砖房,看着小丫头中午蹲在门口抱着一个海碗吃有碎油渣的包谷饭的时候,有了一个非常清醒的认知。
我坚定地认为打工很挣钱。
肯定比老木匠累死累活挣钱多!
我问老木匠广州在哪里,以后我长大了也要去打工挣钱。
老木匠给了我一巴掌,让我快点把那根赶着要用的木头给刨出来。
这时候的我已经明白木头里除了刨得出虫子,刨不出小娃娃了。
我已经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了,我很务实。
所以,我不死心,我闹脾气,我撒泼打滚。
要是老木匠不肯给我说广州在哪里,我就,我就......我就不干活了!
没错,老木匠的手艺不错,渐渐打开门面后,家里的活儿多了许多,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已经开始教我打小工帮忙了。
哼!要是我不干了,老木匠得活活累死!
但是我忘记了,要是我不干了,老木匠累死之前得先活活把我揍死。
这老东西干了一辈子木工活儿,力气可大了,打人可疼了。
但这次老木匠没有揍我。
他端起缺口的破瓷碗,喝着碗里已经涨价到了三毛一斤的散装白酒,非常语重心长给我说。
“一技在身,走遍天下都不缺口饭吃,你学人家去打工能有什么出息。”
这个问题我早就思考过了,我很诚恳回答,“为了钱。”
老木匠醉醺醺斜眼看着我,“你拿钱干啥?”
“修砖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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