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痕累累的曾往川像是被吵醒了一般，吃力地抬头，默默看了一眼，又闭上眼，垂下了头。
高悬在天空的石面镜子边缘，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黑影看向曾往川。
“曾往川，你可认罪？”
曾往川仿佛又睡着了，沉默着，一言不发。
那黑影窜到曾往川身边，硬抬起他的头，面对着下方群情激愤的亡魂野鬼们，扭曲地笑着。
“曾往川，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些人！”
“你刚才那么努力为他们辩护脱罪，你那么费尽心血找出真正有罪者的罪行......”
“可是呢？”
“他们都是愚蠢的。”
“你帮他们，他们觉得是应该的，他们认为对你说一句谢谢，就是你应得的最高奖赏。”
“但你不帮他们，或者你帮不了他们，他们会比恨真正的仇人更痛恨你。”
“他们巴不得你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他们巴不得看你粉身碎骨，他们巴不得看你不得好死！”
“你……”
“现在，后悔了吗？”
曾往川微微眯缝了一下眼睛，轻轻蠕动了一下嘴唇。
“后悔……”
黑影仿佛获得了最终的胜利，放肆大笑，一道道黑雾流窜，缠绕在锁链上，把被吊在空中的曾往川崩得更紧，似乎下一秒就要把他身体撕碎，分尸。
曾往川忍着身体被拉扯的剧痛，闷哼了两声，喃喃道，“我最后悔的......”
“就是......我......曾经......妥协......过……”
黑影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可思议盯着曾往川，“你说什么？”
曾往川的肌肉被拉紧的锁链一寸寸撕裂，一滴滴血珠从伤口渗出，宛如艳丽的红宝石。
他缓了缓身上撕裂的剧痛，这痛楚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我没能像后来一样有能力，去维护我心中的公道......”
“每一个，因为我的妥协，含冤而死去的人……”
“我......都好后悔啊……”
曾往川的声音很轻，但依然传了出去。
在他下方大声呼喊着要把曾往川押入地狱的亡魂们也听到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曾往川看着忽然安静下来的群鬼，脸上依然淡漠如初，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习惯性地想推一下脸上滑下去的眼镜，但双手被锁链困缚，完全动不了。
想了想，曾往川干脆甩了甩头，把眼镜从脸上甩了下去。
他看着视野里变得模糊不清的群鬼，轻声道，“但后悔又有什么用？”
“我只能继续往前走……”
“让以后不要再像之前一样后悔……”
“让以后，不要再出现让我后悔的事和人……”
黑影勃然大怒，“荒谬！虚伪！你所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那些因你含冤而死的人难道就能活过来？难道就能沉冤得雪？”
“你不是律师吗？你不是讲律法，讲证据吗？”
“你好好给我抬头看看，你所造下的恶，一桩桩证据确凿，你现在还妄图狡辩无罪？”
黑影一指，锁链上顿时燃起诡异的绿色冥火，虽然是火焰，但阴冷刺骨，火线沿着锁链飞快窜向曾往川，在接触到他手臂的瞬间，那冥火一朵朵顺着他手臂上的毛孔钻入了血肉之中。
宛如一条条烧红的铁丝在血肉中乱窜，钻心剜骨的剧痛传来，曾往川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扯动锁链哗哗作响。
那冥火在他血肉之中，在他灵魂之中，放肆燃烧着。
一滴滴血液、一滴滴油脂被冥火炙烤而出，和着他被剧痛逼出来的冷汗，淅淅沥沥从半空落下来。
曾往川的身体在肉眼可见地快速变得干瘪枯萎。
剧烈的疼痛下，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不清。
他抬起头，努力想看清这片天地，但失去眼镜后，他的视野里，一切都是那么朦胧，难以分辨真假虚伪。
他颤抖着干涸的嘴唇，喃喃自语着。
“我想，这个世界上，总还是需要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我想去枉死城，问问坐在被告席上的这天……”
“这世界，到底，还有没有……”
“这样……一个……”
“地方……”
幽绿色的冥火骤然爆发，从曾往川全身所有毛孔喷薄而出，幽深的冥火炙烤下，曾往川全身血肉如冰雪一般在快速溶解。
剧烈的疼痛中，曾往川发出了最后一声难以压抑的闷哼。
他浑身血肉尽数融化，带着点点未熄灭的冥火火星落了下来，只剩锁链吊着一具干干净净的骷髅骨架，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黑影默默看着曾往川死去，再没有了之前那扭曲放肆的欣喜狂笑，沉默许久之后，最终，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低不可闻地轻声吐出了一句话。
“这世间，早就没有公理了……”
就在这时，半空中那具骨架忽然绽放出炽烈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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