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全是素雅的、款式简单的衣物。他记得,他曾嘲笑过她,说她身为王妃,穿得竟比府里的管事嬷嬷,还要朴素。
她当时,只是低着头,轻声说:“王爷,妾身觉得……这样很好。”
他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不喜欢华服。
而是……她将所有能节省下来的开支,都悄悄地换成了粮食和药材,送去了,他镇守的那个贫瘠的北境。
他又走进了她的书房。
那是一个,比他的书房,还要大的空间。里面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珠宝首饰,只有满满当当的四壁书架。
上面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从农田水利,到医卜星象……无所不包。
他随手抽出一本《南华经》,翻开,里面是她用娟秀的蝇头小楷,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
那些见解,深刻,独到,甚至比他府中,那些自诩为大儒的幕僚……还要精辟。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后宅妇人。
他从未想过,她的心中,竟藏着如此浩瀚的一个世界。
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甚至从未尝试去了解过的世界。
他走到书桌前,那里还摊着一本,她未来得及看完的医书。旁边,压着一张绣了一半的手帕。
那手帕上,绣的不是什么富贵牡丹,也不是什么鸳鸯戏水。
而是一片,辽阔的雪原。
雪原之上,一个身披黑色铠甲的将军,正骑着马,迎着风雪,孤独地前行。
那背影……
分明,就是他自己。
顾临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痛得他,无法呼吸。
他终于明白,那个女人,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将那份爱,藏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这个眼瞎心盲的蠢货,从未发现过。
夜,再次降临。
书房里,一片死寂。
顾临渊看着桌上那个,白玉瓷瓶。
他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更深的……地狱。
可他,却像一个受了蛊惑的赌徒,义无反顾地想要再次踏入。
他需要,更多的“真实”。
他需要,用更深的痛苦,来惩罚自己,来……靠近她。
他颤抖着,倒出了第二粒,“三更梦”。
然后,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
这一次的梦境,来得比上一次……更加迅猛。
没有了新婚之夜的铺垫,意识直接坠入了一片,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冰冷的黑暗。
他又一次,变成了“她”。
他躺在冰冷的、被血浸透的床榻上。腹部传来一阵阵,如同被刀子,反复绞割的剧痛。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身体”里,流淌出来。
是血。
是她,和他们那个,还未成形的孩子的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地,从他的身体里被抽离。
那种抓不住,留不住的绝望,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王爷……王爷……”
在梦里,“她”在绝望中,一遍遍地,用微弱的、破碎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
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门外,守着的丫鬟,却只是战战兢兢地回了一句。
“王妃……王爷他……他陪沈二小姐,去城郊的‘百花别院’散心了。说是……说是要三五日才能回来。”
“太医……太医呢?快去请太医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道。
“已经……已经派人去请了。可……可今日,不知为何,府里当值的几位太医,都……都恰好,告假了。从宫里请,怕是……怕是来不及了……”
她能听到,门外,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王爷最疼爱沈二小姐了,那‘百花别院’可是王爷专门,为她修建的呢!里面的奇花异草,比御花园的还珍贵呢!”
“可不是嘛!王爷今日,还特意从西域为沈二小姐,寻来了一匹汗血宝马,此刻怕是正在别院里,陪着她策马同游呢!”
“哎,你说咱们这位王妃,也真是可怜。都这个时候了,王爷,却在陪着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一刀又一刀地,捅进她那颗,早已冰冷的心里。
身体的痛,远不及心死的痛。
她躺在那里,孤身一人,在血泊中……挣扎,沉沦。
而她的夫君,她的天,却在陪着她的庶妹……笑语嫣然,策马奔腾。
这是何等的……讽刺。
何等的……残忍。
梦里的顾临渊,感同身受地,体会着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冰冷。
他终于知道,那天,他从别院,意兴阑珊地回来时,看到的沈璃疏,为何会那般苍白,沉默,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
他当时,只觉得她矫情,扫兴。
甚至,还因为沈语柔,在他面前,梨花带雨地,说了一句“姐姐许是,见不得我和王爷亲近,才故意摆出这副脸色给王爷看”,而一连半月……没有再踏入她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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