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又没下下来。
谢清珩站在一旁,看着那双眼睛慢慢闭上,许久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最后什么也没做,转身回了屋。
时言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谢清蘅哭了,谢清珩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他想出去,想问问怎么了,可那具小小的身体不听使唤,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迈不出去。他只是躲在门后面,看着谢清珩从面前走过,一眼都没有看他。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时言没有再见到谢清珩。
他在院子里等,在屋子里等,在床上等。等到太阳落山,等到月亮升起来,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等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谢清珩还是没有回来。
时言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院门的方向。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身子缩了缩,不肯回屋。他怕谢清珩回来了,没有人给他开门。
月亮爬到半空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谢清珩走了进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太稳当。
干净的衣袍上溅满了暗色的血迹,袖子破了,露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沉稳的,像是身上的伤不是他的。
时言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这副模样,愣住了。
谢清珩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月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清珩率先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哑:“怎么还没睡?”
时言没有回答,他也回答不了。
他只是看着谢清珩衣袍上的血,看着那道还在往外渗的伤口,心口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他想起这个人从前也是这样的,受了伤不吭声,流了血不包扎,把自己当铁打的。
谢清珩见他不说话,以为是被吓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的血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那血沾到孩子身上。
他收敛了周身残存的杀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僵硬:“吓到了?没事了,先睡吧。”
时言依旧没有动。他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着谢清珩,眼睛一眨不眨。
谢清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抬手想揉一下眉心,牵动了手臂上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一些,顺着手指滴落在地上。
激战后的疲惫和心口的钝痛让他不想多言,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仇人之子、却又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稚童。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猛地站了起来,踉跄着朝他跑了两步。
“师尊,你……你受伤了……”
这一声呼唤,清晰又滚烫,直直撞进谢清珩耳中。
他僵在原地,唇瓣微张,想要问些什么,想要回应什么,可不等开口,周遭幻境骤然翻涌。
漫天雾气疯狂席卷,光影扭曲碎裂,不过瞬息之间,眼前场景彻底更迭。
时言身体一轻,脚下踩空,坠入无边的黑暗。再睁眼时,他跪在刑台上。
冷风灌进衣领,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手是自己的手,身体是自己的,不再是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
刑台的柱子立在那里,锁链垂在地上,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
这是他被废修为的那一天。
可不同的是,谢清珩不在。
刑台周围站满了人,那些面孔时言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他们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是清晰的——周长老,那个在刑堂上催促谢清珩早点决断的老头。
此刻他正站在时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冷漠。
“时言,残害同门,罪不可赦。按门规,废除修为,逐出宗门。行刑。”
没有“你可知错”,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没有人站在他面前替他挡住那些刺人的目光。
法器落下。剧痛从丹田处炸开,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身体里,将什么东西活生生地撕碎。
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那些人的面孔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他想闭上眼睛,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急促的,从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可他听出来了。是师尊。
谢清珩终于赶到了。他拨开人群冲到刑台上,衣袍上沾满了风尘和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蹲下身将倒在血泊中的人抱起来,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
“言儿……撑住,师尊在,师尊带你走……”
素来稳如泰山的人,此刻肩背都在控制不住地轻颤,灵力不要命般往时言体内输,却只撞上一片寸断枯竭的经脉,尽数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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