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掂量了一下木桶，眉眼弯弯，自言自语的声音顺着风隐隐飘来：“嗯，够吃好几天了。要不说天衍宗好风好水呢，养出的鱼都如此肥美，比后山那瘦不拉几的强多。”
他弯腰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脸，清凉的溪水让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阳光，溪水，跃动的鱼，专注而欢快的青年。
画面鲜活得不属于青云峰惯有的清冷孤高，也不属于谢清珩认知中的那个怯懦弟子。
谢清珩静静地看了片刻，直到那道拎着鱼桶、哼着怪调的身影晃晃悠悠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他才收回目光。
傍晚，青云峰顶的静室。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远山，室内未曾点灯，唯有窗外透入的稀薄暮色，勾勒出窗棂与寥寥陈设的轮廓。
谢清珩正在翻阅一枚记载着远古冰系符文的玉简，眉眼低垂，神情专注，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叩、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谢清珩翻阅玉简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个时辰，若无要事，寻常弟子绝不敢来打扰。
他抬眸，目光扫向殿门方向，神识悄然铺开，门外之人的气息便已了然于心。
“进。” 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门被推开，昏黄的暮色随着人影一同流入。时言提着一个与这清冷静室格格不入的食盒，走了进来。
他换回了那身规整的月白弟子服，发梢似乎还带着水汽，微湿，神情间却没了白日溪边的恣意，但也并非全然是往日的畏缩，倒像是一种刻意收敛后的平静。
他先将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才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弟子时言，拜见师尊。”
谢清珩这才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他身上。目光清淡，带着惯有的审视与疏离。他不言语，只是等着下文。
“弟子斗胆，想恳求师尊……” 时言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算清晰，“能否教弟子一些简单的法术，用作防身？”
说完，他微微抬眼，迅速觑了一下谢清珩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补充道：“弟子自知资质愚钝，不敢奢求高深功法，只求一两式实用的小术，关键时刻或许能保全自身。”
语气卑微，理由也挑不出错，甚至符合一个饱受欺凌的炼气期弟子最朴素的需求。
教他法术？一个炼气初期、灵根混杂的弟子？若在平日，这等请求甚至传不到他耳中。
谢清珩指尖在膝上轻叩一下，未置可否，目光却扫向了那个食盒。
时言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立刻转身，将食盒提了过来。
他动作不算熟练，却有条不紊地打开盒盖，从中端出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玉盅，又陆续摆出几碟清爽的小菜，并一碗灵米饭。
虽不是什么灵珍异馐，却透着一股精心料理过的家常气息。
“弟子见溪中青玉鲢甚肥，便擅作主张，炖了锅鱼汤。” 时言将碗筷在谢清珩面前的矮案上摆好，“还有些清口的山蔬，师尊闭关清苦，或许能用些。”
他将汤盅的盖子揭开，乳白色的鱼汤香气顿时浓郁了几分，上面缀着几点翠绿的葱末。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半步，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语气带了点近乎笨拙的玩笑意味：“师尊放心，鱼是弟子亲手捉的，处理得也干净，保证没偷懒用除尘诀糊弄。”
这玩笑生硬，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与他平日的作风格格不入。
时言说完，自己似乎也觉出了尴尬，那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飘忽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静室里只剩下鱼汤细微的沸腾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谢清珩的视线落在那盅冒着袅袅热气的鱼汤上，又移向那两碟小菜。
他辟谷多年，早已不食人间烟火，口腹之欲更是淡薄到几乎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孝敬”，与其说是讨好，不如说更像一种笨拙的、试图拉近距离的举动。
还有眼前这个人。
看似畏缩，却又敢在闭关时靠近，敢在溪边恣意，敢夤夜提食盒前来，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提出请求。
畏缩是假？还是此刻是假？
谢清珩没有说话。他拿起了玉箸，夹起一箸清炒的山菌，送入口中。
时言屏息等待着，尴尬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了几分紧张。
许久，谢清珩放下玉箸，取过素帛拭了拭唇角。
“明日辰时，后山寒潭边。”
时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几乎要满溢出来：“师尊，您、您答应了？！”
谢清珩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那里面纯粹的喜悦毫无遮掩，竟让他觉得有些刺眼。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便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的玉简上，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鱼汤，趁热。” 他补充了四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算是接受了这份心意。
“是！谢师尊！弟子明日一定准时到！绝不迟到！”
时言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行礼，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似乎已沉浸回玉简中的师尊，又看了看那盅鱼汤，强压住心头的雀跃，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大殿，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谢清珩的目光却并未立刻重新聚焦在玉简上。他静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简表面摩挲了一下。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股鲜香温暖的烟火气，眼前却闪过少年离去时那轻快雀跃的背影，与不久前的畏缩颤抖重叠在一起。
麻烦。
他在心底无声地给了这两个字的评价。但为何应下，连他自己也未曾深想。
或许，只是不想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因为失望而彻底熄灭。
又或者，是想看看，这个似乎藏着另一面的“废物”弟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盅鱼汤的盅壁，温热的触感透过细腻的瓷壁传来。半晌，他拿起一旁的白玉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醇厚，鱼肉鲜嫩，带着山野间最本真的清甜味道。
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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