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墨谪仙密信与王峻的安排,张天落、白部、清宁以及熟悉地形的章真真,凭借着周密的计划和过人的身手,成功避开了赵思绾布设在李家庄周围的眼线,如同四道幽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庄内,见到了那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前左骁卫上将军李肃。
李肃对于他们的到来,初时极为警惕。但在张天落表明身份,出示墨谪仙信物,并慷慨陈词,痛斥赵思绾暴行、分析天下大势、点明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并承诺郭威大军入城后必定秋毫无犯、善待降卒与百姓后,这位老将军沉默了。
他一生戎马,忠于唐室,眼见山河破碎,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心中早已积郁难平。对赵思绾这等残民以逞的酷吏军阀,更是深恶痛绝。如今后汉虽立,郭威却展现出不同于其他军阀的雄才大略与治军严明,或许……真是一线希望?
更重要的是,张天落等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劝降,更是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减少杀戮、保全长安的机会。这对于一生以保境安民为己任的李肃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经过一夜密谈与深思熟虑,李肃最终长叹一声,拍案而起:“罢了!为了这满城百姓,老夫便舍了这残躯,再行一遭险棋!”
他答应利用自己残存的威望和军中旧部的关系网络,秘密联络城内对赵思绾统治不满、或心向故唐、或单纯不愿陪葬的军中将领,暗中策反,促成献城。
接下来的日子,一场无声的风暴在长安城内悄然酝酿。
李肃虽然隐居,但虎老雄风在,其旧部门生故吏遍布军中,尤其在部分中层将领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他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将郭威承诺优待、赵思绾败亡在即的消息,以及弃暗投明、保全自身与家小的利害关系,悄然传递出去。
与此同时,城外郭威大军在王峻的调度下,也适时调整了策略,围三阙一,施加压力却又留下“生路”,并不断将优待俘虏、只诛首恶的告示射入城中,动摇守军意志。
内外的双重压力下,长安城内的军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不断有小股部队在夜间试图叛逃出城,虽多数被赵思绾的亲信玄狼骑镇压,但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
终于,在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以数名中级将领为首的反正力量,在李肃旧部的策应下,突然发难,控制了长安东门,并派人缒城而下,与郭威大军联络。
消息传回中军,郭威当机立断,挥军猛攻东门。内外夹击之下,东门守军瞬间崩溃!源源不断的后汉军队如同潮水般涌入长安城内!
大势已去!
赵思绾困守的王府(原永兴军节度使府)被重重包围。火光映照着他那因绝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他知道,自己完了。所有的野心、所有的暴行,都将在此刻终结。
然而,在这绝望的深处,一股更为阴鸷、更为疯狂的念头,却在悄然滋长——他不能就这样像条野狗一样战死,他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体面的……或者说,能掩护他最后疯狂的计划得以实施的伪装。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曾经不可一世、动辄屠城的屠夫,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错愕的决定。
他先是召来了仅存的几名心腹,低声下达了最后的、隐秘的指令,内容无人得知,只见那几名心腹脸色骤变,随即领命匆匆而去,身影没入王府深处错综复杂的廊道之中。
做完这一切,赵思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回到内室,亲手褪下了那身象征着他野心的、绣着四爪蛟龙的伪王袍服,换上了一套毫无纹饰的素白麻布衣衫。他甚至还命人找来几根粗糙的荆条,略显笨拙地背负在身后——这是古时罪将请降的仪式,此刻由他做来,却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诡异感。
然后,他步履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悲壮”,走向王府那厚重的中门。
“打开中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王爷?!”守门的牙兵难以置信。
“开门!”赵思绾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
沉重的门栓被缓缓取下,伴随着刺耳的“吱呀”声,王府中洞开。门外,是密密麻麻、刀枪林立、杀气腾腾的郭威军士,以及那些不久前才反正、此刻正用复杂目光望着他的昔日部下。
火光跳跃,映照在赵思绾那须发已然灰白、此刻更显憔悴的脸上。他目光扫过门外黑压压的人群,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仇恨、鄙夷、好奇,以及一丝胜利者的嘲弄。
他没有理会这些目光,深吸一口气,撩起素白的前襟,一步步踏出府门,走下了台阶。
在无数道视线的聚焦下,赵思绾走到大军阵前约十步之处,停了下来。他缓缓屈膝,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囚徒,朝着代表郭威权威的将领方向,深深地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冷而肮脏的地面,背负的荆条在素衣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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