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一路沉默地看着。她纯净的眼眸中,渐渐染上困惑、悲伤与难以理解的情绪。她见过深山坞堡的相对宁静,却从未想象山外的世界竟是如此——死亡、饥饿、恐惧、疯狂……曾经只存在于张天落的故事里,如今血淋淋地铺展在眼前。有一次,她甚至试图搭救一个濒死的流民,那人眼中有着恶鬼般的光芒,被张天落轻轻阻止。
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两人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行,河床上遍布被洪水冲刷得圆滑的卵石,在暮色中泛着青黑光泽。偶尔可见支离破碎的尸骨散落其间,触目惊心。西风卷起沙尘,掠过荒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今夜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张天落望着前方杳无人烟的旷野,声音疲惫。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草鞋磨得露出了趾头。
昙花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座若隐若现的山丘上。“那里或许可以避风。”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天落精神一振。
两人加快脚步,在天色完全暗下前抵达山丘。丘上稀落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如鬼爪般伸向天空。树下有个浅浅的土洞,似是野兽刨出的窝,洞口散落着几根枯骨。
“就这里吧。”张天落卸下简陋行囊,里面除了《墨辩》和几块干硬麦饼,别无长物。
昙花俯身钻进土洞仔细检查。“没有蛇虫。”她指尖泛起微光,在洞内轻轻一扫,顿时有清新草木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张天落早已习惯她这种能力,也不多问,默默拾来枯枝,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庞,在土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吃些东西吧。”他将最后一块麦饼掰成两半,递给昙花较大的一块。
昙花接过,却没有立即食用。她凝视跳动的火焰,忽然问道:“你说,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张天落愣了一下,沉吟片刻,苦笑道:“人心贪婪,弱肉强食,自古如此。只是如今格外残酷。”
“可是……”昙花欲言又止,眼中困惑,“我在孙家坞时,见人们虽生活清苦,却也能和睦相处。为何山外之人,却要互相残害?”
“孙家坞与世隔绝,如同桃源。”张天落往火堆添了根树枝,火星噼啪作响,“而这山外,早已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当生存都成奢望时,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便会显露无遗。”
昙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说话。她小口吃着麦饼,动作优雅得与荒郊野岭格格不入。
夜深了,寒风呼啸掠过山丘,带来远方狼群的嚎叫,凄厉而悠长。张天落将火堆拨得更旺,看了眼蜷缩在土洞深处的昙花。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辉,宛如落入凡尘的仙子。洞外,一轮冷月悬于中天,清辉洒遍荒原,为万物披上一层诡异的银装。
“你睡吧,我守夜。”他轻声道。
昙花却摇头:“你伤势未愈,需要休息。我可以不睡。”
张天落还想说什么,却见昙花眼中闪过一丝紫芒,顿时感到强烈困意袭来。他知道这是昙花在用她的方式关心他,便不再推辞,靠着土壁合上眼。
半梦半醒间,他仿佛回到现代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清宁站在街对面,穿着那身水蓝色的奇异服饰,朝他微笑。他急切地想穿过马路,车辆却川流不息。当他终于冲到对面时,清宁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
“清宁!”张天落猛地惊醒,发现天已蒙蒙亮。昙花正坐在洞口,注视着远方晨曦。东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如血丝般渗透开来,给荒原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你做了噩梦。”昙花轻声道,没有回头。
张天落抹了把脸,苦笑道:“算是吧。”他起身活动僵硬的身体,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余淡淡疤痕——这又是昙花的功劳。
张天落则越发沉默。他一次次取出《墨辩》,在较大城镇的墙根、市集口的隐蔽处,或用石块刻划,或以木炭涂抹,留下墨家特有的联络暗记:一个看似寻常的方圆图案,内嵌三道交错短痕。每留下一个标记,都像进行一次希望渺茫的赌博。他不知墨寒子是否还在人世、能否看到这些符号。有时他会故意在标记旁多坐片刻,期待某个身影会出现,但每次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
旅途漫长艰辛,风餐露宿成了常态。衣衫日渐破旧,面容染上风霜。张天落倚仗过去轮回积累的零星野外知识与经验,勉强带着昙花避开几次大险。一次夜宿荒庙,他甚至用削尖的树枝刺死了一条欲偷袭的饿狼,狼血温热地溅在脸上时,他看见昙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担忧的情绪。
时光流逝,季节悄然更迭。他们走过荒原,穿过丘陵,渡过干涸的河床,也远远绕过一些气氛紧张、旌旗招展的城池。一路见闻,如同沉重铅块积压心头。
数日后,他们沿一条几乎被野草吞没的官道,抵达一座稍具规模的城镇。城墙尚算完整,但守门兵丁衣衫褴褛,眼神凶狠如狼,对进出百姓敲诈勒索。城内街道狭窄,污水横流,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市集货物稀少,价高离谱,多以物易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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