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款处的队伍越排越长,从街头排到街尾,从街尾拐进了巷子,从巷子又绕到了另一条街。
老人们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男人们挑着担子把东西往桌上放,女人们从篮子里掏出鸡蛋、布匹、鞋袜往捐款处送,孩子们把存了很久的零用钱踮着脚尖递上去。
没有人维持秩序,可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排着队,没有人插队,没有人吵闹。
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听不太清楚,那声音低低的,像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
钱伯通从捐款处那边挤过来,额头上的汗把眼镜都弄花了,摘下镜片擦了几下,又戴上,翻着本子念给张阳听。
“东家,截至目前,收到现款四十三万八千六百块大洋,粮食两万三千担,布匹五千多匹,鞋袜三万多双,猪肉六百多斤,鸡蛋八千多个,蔬菜不计其数。这还只是宜宾一城,其他几个县还没报上来。”
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张阳,等着他说话。
张阳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
“伯通,这些东西都是给二十三军抗日用的,是全川南老百姓的心意。记清楚,用明白,别糟蹋了。”
钱伯通使劲点了点头。
八月三十一日,征兵团。
征兵站门口人山人海,挤得像一锅粥。
从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了,到了下午不但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有三十来岁的壮年汉子,有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穿着打着补丁的灰布褂子,有的穿着粗麻布的短衫,有的光着膀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们挤在征兵站门口,举着手喊着“我要当兵”、“算我一个”、“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那声音又大又吵,像无数面鼓在擂。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挤到桌子前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都跳了起来。
“长官,我要当兵!”
里面的军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多大年纪了?”
大汉拍着胸脯。
“二十八!”
军官看了看他的脸,那张脸说他四十八都有人信。
“成。哪里人?”
“南溪的。种田的。种了十多年田。日本人要打过来了,田种不成了。我力气大,打鬼子不输人。”
军官在本子上记下他的名字、年龄、籍贯,指着旁边。
“去那边验身体。”
大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转身大步往体检处走。
他后面跟着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文绉绉的,看着像个学生。
把一张纸递过去。
“长官,我是宜宾师范的学生,今年二十岁。我报名参军。”
军官接过纸看了看,是一张报名表,上面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学历,字迹工工整整。
“学生?读书读得好好的,当什么兵?回去读书。国家需要大学生。”
学生急了,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长官,就是因为读书我才要当兵。日本人占了华北占了华东,未来还要占领华中占领华南,要占领全中国。我们读书人有何用?不能拿着书本去打日本人。我要上前线,我要报效国家,我要当兵打鬼子。”
军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把那张报名表收下了。
“验身体去吧。”
学生转过身跑向体检处,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那个军官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一个老太太拉着一个年轻人挤到桌子前面。
年轻人低着头,红着脸,使劲往后缩,不肯往前一步。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声音大得像打雷。
“站好!躲什么躲?当兵是光荣的事,不是丢人的事!”
年轻人站直了,还是不敢抬头。
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的拍在桌上。
“长官,我孙子,十八岁。初中毕业,在家种田。我儿子民国十一年当的兵,民国二十一年时,他在淞沪跟日本人打仗,打没了。现在我把我孙子送来,继承他爸的遗志。打日本,保国家。他爸没完成的事,我让他接着干。”
军官看着老太太,看着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杨树。
军官收下那张纸,照着什么念了一大段,声音平静而沉稳,念完了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去吧。验身体。”
年轻人转过头喊了声奶奶,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在害怕还是在伤心,也许都有。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发硬却忍住了没哭。
“哭什么?你爸当兵的时候没哭。他走的时候跟你一样大。他没回来,可他没给我丢脸。你要是回不来,也别给我丢脸。记住了?”
年轻人的眼泪还在流,可他使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体检处,再也没有回头。
老太太站在那里,望着孙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