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场大罪仪式,米通吃完了最后一口梅子饭。
白瓷碗底还残留着几粒米和一丝暗红色的梅汁,他把碗递给保罗时,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好吃吗?”
保罗接过碗,小心翼翼地问道。
“还行。”
“真厉害啊,米通先生,我第一次,觉得不太好吃。”
说完这个,保罗吓得闭上了嘴,因为是关于雪男的,他不确定米通会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绪再一次失控。
还好没有。
想起那些年被隐瞒的一切,和在雪男消失前的,唯一真实的梦。
雪男,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要让我在失去你之后,才从一本落语书里读到你的心意?
米通眼中的琥珀色更刺眼了,然后他看着保罗,似乎想试着笑,却失败了。
“好吧,确实没那么好吃。”
然后就重新看向了小蝶。
“她不说,他不醒。”
米通低声说。
“但是做梦挺好的。”
“啊?
瓦吉姆没听懂。
正义也没听懂。
但名伶团里,有人听懂了。
“小蝶,我见过你。”
这次说话的是箱倌。
“班主…世梦每次头痛之后,都会一个人坐在后台,对着镜子发很久的呆。
我以为他在默戏,现在想想——是你吧。”
他看向青衣和武旦,二人站在法阵边缘,眼眶还红着,但没有再说话。
“你们两个,最后一次见小蝶,是什么时候?”
青衣抬起头,语气相当肯定。
“沈绛大小姐出嫁那天。”
“堂会散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后台卸妆。我和虎子进去收箱子,看见她对着镜子,脸上一半的妆已经卸了,另一半还挂着。”
“她说了什么?”
武旦接过话。
“大小姐嫁人了,以后就不用再替你演她了。”
“然后就笑了一下,说‘该走了’。从那以后,班主头痛的毛病就痊愈了很久。”
法阵中央,小蝶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但颤抖得更厉害了。
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涌上来的疲惫。
她听见了箱倌的话。
她听见了虎子和豆豆的话。
她全都听见了。
但她没有回头。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小蝶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干涩,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沈绛嫁给钱崇业那天,才不是我主动要走的——”
她的手终于动了。
不是杀向尤里,是缓缓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
“是赵世梦。”
小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
“然后我就睡了。”
她的右眼里,黑色的液体在翻涌,像即将决堤的洪水。
“我走了几十年,以为他过得很好,以为他娶了妻生了子。”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
“结果呢?
他连个媳妇都没娶!
他连沈绛的面都没再见过!
他除了唱戏就是唱戏,把自己唱成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小蝶的嘴角扯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刘诗敏躺在冰面上,脖颈上的冰蔓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小蝶,看着那张一半清澈一半扭曲的脸。
尤里趴在不远处,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深渊底部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清醒。
他动了动嘴唇。
没发出声音。
但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然后呢?”
小蝶看见了他的口型,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然后”。
她只想过“现在”。
现在杀了尤里,现在杀了刘诗敏,现在夺回身体的支配权,现在以“小蝶”的名字活一次。
但“然后”呢?
她杀了人,成了凶手。
她占用了世梦的身体,世梦消失了。她一个人用这副不属于她的皮囊,去哪儿?
做什么?唱戏?
她唱的是世梦的戏。
不唱?那她是谁?
小蝶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被世梦阻止的颤抖,是她自己的。
那个对自己说夺取世梦身体的白发紫眼之人,他温柔的脸庞从未告知过小蝶。
然后该怎么做?
她的右眼里,黑色的蝴蝶不再飞舞。
它们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像一层沉默的悼亡。
是啊,小蝶,从没有然后。
“好可怜。”
王露站在名伶团的人群里,她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口滑落,垂在身侧,软塌塌的。
“不知自己怎么来,也不知自己怎么去…”
箱倌低下头,用粗大的手指抹了一把眼睛。
检场和乐师沉默了很久。
“没有然后也没有关系。”
而武旦和青衣看着小蝶,看着那个几十年前坐在枯木上、指着蝴蝶说“叫我小蝶”的女孩。
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向前迈了一步。
“让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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