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着。
“你给一分,我还一分。”
“你还一分,我收一分。”
“账平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顿了顿。
“……走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眼。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被她的指尖点过、此刻正微微泛起潮意的光。
她轻轻说。
“本宫后来才知道。”
“那不是爱。”
“那是交换。”
——
窗外,鹦哥儿在梦里翻了个身。
廊下的梅枝被风拂过,新发的叶芽轻轻颤着。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眸。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承认一件她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
“爱是——”
她顿住。
想了想。
“……爱是自觉亏欠。”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她继续说。
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把这二十六年所有的“不敢收”和“收下了却不知怎么还”——
一句一句,轻轻放下来。
“本宫欠母妃的。”
“不是养育之恩。”
“是本宫七岁那年枕在她膝上睡着,她轻轻掩住本宫耳朵,替本宫挡住那夜的雷声。”
“本宫还不了。”
“本宫欠陈阁老的。”
“不是那件氅衣。”
“是他夤夜入宫,在这深冬的四方城里,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点了一夜的灯。”
“本宫还不了。”
“本宫欠孙阁老的。”
“不是那颔首。”
“是他被本宫当众驳倒、颜面扫地之后,仍然愿意对本宫点下那个头——说‘这孩子有风骨’。”
“本宫还不了。”
“本宫欠顾清宴的。”
“不是那七年。”
“是他病榻上口述那封‘海棠开了’时,没有落笔的力气,却还是让管事记下了那五个字。”
“本宫还不了。”
——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越来越亮的、却没有落下的光。
她轻轻说。
“本宫欠你的。”
他等她说。
她顿了顿。
“……太多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欠你清江浦暴雨夜,你跪在那里,本宫站着。”
“欠你从北境带回来的那朵枯梅。”
“欠你那句‘梅开了吗’。”
“欠你这七百多章,每一章里你等本宫接话的那些尾音。”
“欠你——”
她垂下眼帘。
“……把自己等了这么多年。”
——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她那只搁在盏边的手,轻轻握进掌心。
他的手是热的。
他的掌心在微微出汗。
他的手指在极轻、极轻地颤抖。
——他也在怕。
怕她说了这么多“欠”,下一句是“所以本宫想还你”。
怕她还完了,就走了。
怕她把这七百多章所有的“收下”,都折算成账目,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然后两清。
然后各自走回各自的路。
——他等了十七年。
等的不是她还。
等她收。
——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怕到指尖都在颤、却还是死撑着没有问出口的眼睛。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在说:
傻子。
她轻轻收拢手指。
将他那只握着她手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他、也像在对那盏凉透的茶、那株开谢的梅、那只睡着的鹦哥儿、这二十六年来所有她欠过的人说——
“本宫不是想还你。”
他微微一怔。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还没来得及藏起惊愕与那一点微弱希冀的眼眸。
她轻轻说。
“本宫是告诉你——”
“本宫欠你。”
“欠很多。”
“还不完。”
她顿了顿。
“……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从惊愕到不信、从不信到震动、从震动到那片终于没有忍住的水光。
她轻轻弯起唇角。
“所以本宫不还了。”
她说。
“就欠着。”
“欠一辈子。”
——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澄澈的、笃定的、终于不再闪躲的光。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只有那滴悬了太久的泪,从眼角滑下来。
落在她握着他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烫得像烙铁。
她没有躲。
只是将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心口。
让他听。
咚。
咚。
咚。
那不是账房算珠的节律。
是一颗终于承认自己欠了太多、还不完、也不想还的心。
——
窗外,鹦哥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歪着脑袋,透过窗纸,往暖阁里望。
它没有喊“春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