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
“殿下不是怕欠云归。”
“殿下是怕——云归给的,殿下还不起。”
“怕还不起,就不敢收。”
“怕收了,就欠一辈子。”
他顿了顿。
“……怕欠一辈子,就再也分不清了。”
她抬起眼。
看着他。
他望着她。
望着她那因茶汤热气而微微湿润的眼睫。
他轻轻弯起唇角。
“殿下。”他说。
“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云归只要殿下收。”
——
她看着他。
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眼底那片温柔的、没有一丝责备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她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有些人可以坦然地收下别人的好,不急着还,不觉得亏欠?
她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幸运。
生在不需自保的人家,长在不必算计的年岁。
有人教过他们——收下,也是好的。
她没有人教。
她只学会了“还”。
还清了,账就平了。
账平了,人就可以走了。
——她以为自己是对的。
此刻她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有人给她一样东西。
一样她永远还不起的东西。
她该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然后她遇见了他。
他把那朵枯梅放进她掌心。
没有说“这是送殿下的”,没有说“殿下喜欢吗”,没有说“云归想求殿下一件事”。
他只是放进来。
然后系在自己腰间。
——他替她还了。
不是还给他自己。
是还给她。
把那朵她不敢收的、不知该放去哪里的、怕自己还不起的枯梅——
收进他自己贴心的位置。
然后告诉她:
你收下了。
这就够了。
——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
眼眶有一点烫。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肩头那片已经被她的泪浸过许多次的衣料里。
她闷闷地开口。
“……本宫这样,是不是很双标。”
他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是上扬的。
像在问:殿下说云归双标?
她在他肩头蹭了一下。
“本宫对自己,用交换思维。”
“算每一份人情,记每一笔亏欠,怕自己收下了还不起。”
“本宫对你……”
她没有说完。
他替她说了。
“……殿下对云归,只用本能。”
她在他肩头轻轻僵了一下。
然后她把脸埋得更深。
“你明明知道。”她闷闷地说。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本宫。”
他想了想。
“因为殿下会恼。”
她没有说话。
他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恼了,就会说‘本宫没有’。”
“然后躲云归三日。”
“然后云归要寻新的由头,去暖阁外头站着。”
“站久了,殿下就会心软。”
“心软了,就会让云归进来。”
他顿了顿。
“进来之后,殿下又不说话。”
“云归只好给殿下煮茶。”
“茶煮好了,殿下就会原谅云归。”
她在他肩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本宫哪有那么难哄。”
他想了想。
“有。”
她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抹狡黠的、藏不住的笑意。
她轻轻哼了一声。
“……你给本宫等着。”
他笑着。
“云归等着。”
——
窗外,夜色不知何时已经褪尽。
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廊下那碟未动的云片糕上,落在矮几上那盏凉透的茶里。
她靠在他肩头。
没有动。
他也一动不动。
她忽然轻轻开口。
“谢云归。”
“嗯。”
“你方才说,云归从来没有要殿下还过。”
他等着。
她顿了顿。
“……那本宫以后,也不还你了。”
他微微一怔。
她把脸埋回他肩头。
声音闷闷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本宫从前,只敢收还得起的东西。”
“还得起的,本宫收。”
“还不起的,本宫躲。”
“躲了二十六年。”
她顿了顿。
“……躲不动了。”
他轻轻收拢手臂。
她把脸又埋深了一寸。
“你给本宫的那些。”
“那块枯梅,那盏温度刚好的茶,那些从北境寄回来的信——”
“还有你。”
她顿了顿。
“……本宫都收下了。”
她的声音很轻。
“不还了。”
——
他闭上眼睛。
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没有说话。
他在想——
她说“不还了”。
她说“本宫都收下了”。
她说“躲不动了”。
他等这七个字,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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