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以前没有这种认识。
不是因为别人不给她。
是因为她不敢收。
她怕收了,就要还。
她怕还不起。
她更怕——
还清了,就两清了。
就没有人会再来了。
她把自己活成一座账房。
不是因为喜欢算账。
是因为她怕那间库房空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走进来。
——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
是把脸从他胸口抬起一寸。
她望着他。
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像屋檐上融了一整夜的雪水,终于汇成一道细流。
她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早已红透、却还是倔强地望着她的眼睛。
她开口。
声音是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凿出来。
“你……”
她顿住。
喉间那股腥甜又涌上来,被她咽回去。
“你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
他替她说了。
“为什么云归爱殿下?”
她轻轻点头。
泪珠从下颌滴落,落在他手背上。
他看着那滴泪。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因为殿下是沈青崖。”
她等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问。
“……就这样?”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被泪洗过、澄澈得像刚融化的湖水的眼眸。
他轻轻弯起唇角。
那弧度很轻,轻得像怕惊落窗外老梅枝头那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就这样。”
他说。
“殿下从前问云归,为什么一定要是殿下。”
他顿了顿。
“云归那时答不上来。”
“现在知道了。”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皮,看着她鼻尖那一点还没褪去的绯红,看着她被泪洇湿一缕、软软贴在腮边的碎发。
他轻轻说。
“不是因为殿下做了什么。”
“不是因为殿下是长公主、是权臣、是能翻云覆雨的那个人。”
“是因为殿下是殿下。”
“是雪夜里坐在高台抚琴的那个人。”
“是明明厌世却还是会走下台阶、把云归从泥泞里拉起来的那个人。”
“是茶凉了也不换、就那样捧在掌心等的那个人。”
“是梅开了、会给云归留着的那个人。”
他顿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眼底那层薄雾,凝成一滴悬而未落的沉重。
“……是让云归想从北境回来的人。”
他轻轻说。
“就这样。”
——
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滴不肯落的泪。
看着他皲裂的唇角因说话又渗出一线细密的血珠。
看着他鬓边那缕被她拨回去、不知何时又垂落下来的碎发。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
“傻子。”她说。
他轻轻“嗯”了一声。
尾音翘着。
像在等她说下一句。
她说了。
“本宫从前……”她顿了顿。
“从前以为,别人爱本宫,是因为本宫能做到什么。”
“母妃爱本宫,因为本宫是她唯一的孩子。”
“顾清宴待本宫好,因为我们是盟友。”
“那些给过本宫善意的人……”
她轻轻摇了摇头。
“本宫把他们给的光,都收进库房里,落了锁。”
“不敢点。”
“怕烧完了,就没有了。”
她垂下眼帘。
长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烛光里一闪一闪。
“本宫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一场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她顿了顿。
“还是等……”
她没有说完。
他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她从梦里惊醒。
“等一个——”
他顿住。
自己也还在找那个词。
她忽然抬起眼。
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烛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替他找到了。
“……等一个会走进库房、把那些灯一盏一盏点亮的人。”
他看着她。
看着她说这句话时,眼底那层薄薄的、像刚刚融化的春水似的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那只被她双手捧着的手,轻轻翻转。
掌心贴掌心。
手指慢慢收拢。
然后他把她的手,拉到唇边。
极轻、极轻地。
在那片被她的泪浸湿的手背上。
落下一个吻。
——
窗外,月色将老梅的枝影投在青砖地上。
一朵宫粉承不住夜露的重量,轻轻一颤,飘落。
花瓣落在窗台上。
落在那一碟她为他留着的、早已开谢的梅花旁。
她没有看见。
她只是望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