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暖阁的窗纸染成一片柔和的橘。
谢云归已经在那张青绒坐垫的扶手椅里坐了很久。
久到茶水凉透,久到河道旧档上的批注早已干涸成一行沉默的墨迹,久到廊下那只鹦哥儿从“春安”喊到“困了”,自己把头埋进翅膀里,睡成了一团茸茸的球。
他没有动。
他在等。
不是那种焦灼的、坐立不安的等。
是那种——把心放得很平、把呼吸放得很慢、把自己完全交付给时间流逝的等。
像一棵树等一只鸟。
不知道它何时会来,甚至不知道它今日会不会来。
但它来过。
它说:本宫有事要办。
它说这话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就够了。
树可以等很久。
暮色又深了一寸。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茯苓那种轻快细碎的步点,也不是墨泉那种刻意放轻、生怕惊扰的恭谨。
是她的。
不疾不徐,稳稳落落,像在自家领地巡视的、心满意足的猫。
谢云归的笔尖顿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抬眼。
他怕自己抬眼太快,那眼底藏不住的光会把她吓着。
——三息。
他默数。
然后他搁下笔,抬起眼,像每一次她推门进来时那样,用最平稳的声线唤她:
“殿下。”
她站在门边。
暮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逆光的剪影。藕荷色的长袄,白玉簪,鬓边一缕碎发不知何时散了,软软垂落在腮侧。
她的面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等很久了?”她问。
尾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谢云归喉结微动。
“不久。”他说。
尾音下坠,稳稳落在句号上。
沈青崖没有立刻进门。
她就那样站在门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边那份合上的河道旧档上,落在那盏凉透的茶汤上,落在那支悬在笔搁上、墨迹早已干涸的狼毫上。
然后她走进来。
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隔绝了廊下鹦哥儿含糊的梦呓,隔绝了暮色里最后一片将落的残雪。
暖阁里很静。
静到她落座时衣料与锦垫摩擦的窸窣声,都清晰可闻。
谢云归看着她。
看她将那只惯用的茶盏轻轻推到小几中央——那是等茶人来的姿态。
看她伸出手,没有唤茯苓,自己执起茶铫,将滚水注入盏中。
看她托着那盏新沏的茶,不饮,只是捧在掌心,像在等它凉。
他等她开口。
她没有看他。
目光落在那盏茶汤上,落在那一片正缓缓舒展开的旗枪上。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那滴悬了一整日的、终于落下的融雪。
“本宫今日,去了靖安侯府。”
谢云归的指尖微微一蜷。
他当然知道靖安侯府。
那是驸马的府邸。
那是五年来他刻意不去想、不去问、不让自己有任何多余情绪触及的地方。
他甚至不敢将那个人视为“对手”。
因为那太僭越了。
她与驸马的七年,是明媒正娶,是宗牒玉册,是他这个后来者永远无法僭越的前序。
他只能等。
等她需要他,或者不需要。
等他把自己磨成一把足够锋利的刀,等她何时愿意将他握在手中。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和驸马之间,是什么关系。
不敢问。
怕答案是“情深义重”。
也怕答案是“可有可无”。
无论哪个,都与他无关。
此刻她说。
他的心跳声太大,大到几乎盖过她的尾音。
他用力听。
“顾清宴的病好了。”沈青崖说。
她依旧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茶汤里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旗枪上,落在那盏正从滚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微凉的水面上。
“他来同本宫辞行。”
她顿了顿。
“说要南归养病。”
谢云归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问“殿下允了吗”?是问“殿下会去送他吗”?还是问那个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敢承认自己在意的问题——
殿下待他,与我,可有不同?
他没有问。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那被茶汤热气氤氲得有些模糊的眉眼,看着她那微微抿着的、许久没有启唇的嘴角。
她在斟酌。
不是在斟酌措辞。
是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这认知让他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从前从不会斟酌。
她向来是想说便说,不想说便不说。不在意任何人是否能接住她的话,也不在意任何人是否会因她的沉默而失望。
她在斟酌。
是怕他不接?
还是怕他——接不住?
他忽然轻轻开口。
不是接她的话,也不是问她什么。
他只是叫她的名字。
“……沈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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