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第三日,天彻底放晴了。
暖阁里炭火仍足,将那一点冬日的意思烘得几乎没了踪影。窗棂上残雪映着日光,亮得有些晃眼。廊下挂的鹦哥儿不知被谁逗开了嗓,一声声拖着长腔唤“春安——春安——”,像在催促什么。
沈青崖倚在窗边那张紫檀嵌螺钿的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卷谢云归新寻来的《夷坚志》,翻了两页,便搁下了。
又拿起。
又搁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烦闷从何而来。前日那场没来由的“想听书”,昨日那顿迟来的午膳,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关于雷夜与母亲的絮语——都已说完了,听完了,像一场戏唱到了最缠绵悱恻处,余音还在梁间绕着,台下却已经有人在悄悄换坐姿。
她换了。
谢云归就在不远处那张铺了青绒坐垫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工部的河道清淤旧档。他看得很认真,眉目低垂,偶尔提笔在纸边落几个批注,便又将笔搁下,继续凝神默读。日光从她身后那片窗格透进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浅金色,安静得像一幅被裱在框里的画。
画当然是好画。她见过他拨弄风云时的锐利,也见过他跪在暴雨里的破碎,更见过他握着她的手贴在额前、像个讨赏的孩子似的那副傻气模样。那些都是极好的画,一幅幅收在她心底那间不轻易示人的小阁里,偶尔取出来看看,也能有些淡淡的、暖融融的欢喜。
可此刻。
此刻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不会再动的瓷器。
沈青崖把那卷《夷坚志》彻底丢开,发出一声不算轻的闷响。
谢云归果然抬起眼。
“殿下?”
他的声音也是平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像量过尺寸裁出来的。
沈青崖看着他那张脸。
好看,自然好看。眉是远山,目是寒星,鼻梁挺秀,唇线柔和得近乎薄情。可这张脸此刻没有任何锋棱,没有那夜说他“偏执、自私、不可理喻”时的剧烈,也没有那日在江堤上替她挡刀时的悍勇。它只是一张很安静、很体面、很“谢大人”的脸。
她忽然有些烦。
不是烦他,是烦自己。
前日分明是她说要听书的,他讲了;昨日是她要留他用膳的,他陪了;今晨她甚至没有开口,他便早早过来,带着新寻来的志怪话本,带着她前几日随口提过的一句“有些馋春笋”,带着那副“殿下想怎样都可以”的、无懈可击的温顺。
他把自己磨成了一面最服帖的镜子,她想看见什么,镜中就映出什么。
可她此刻不想看镜子。
她想去踢那面镜子,看它碎成几瓣,露出背后到底是什么质地。
“谢云归。”
“云归在。”
“你是不是觉得,”她顿了顿,语调懒懒的,像在说一件顶无趣的事,“本宫前日同你说那些话,说了母妃,说了父皇,说了雷雨夜……便是对你敞开心扉了?”
谢云归执笔的手微微一滞。
他抬起眼,望进她那双此刻分明带着笑意、却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眸子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他搁下笔,将那份河道旧档轻轻合上,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件极易走火的机关。
“云归没有那样想。”他开口,声音平稳。
“哦?”沈青崖支颐,唇角弯起,“那你如何想?”
谢云归看着她。
日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点极细的、跳跃的光。那光里没有慌乱,没有委屈,甚至没有那夜她抽回手时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静静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怕惊动窗沿上正在融雪的一线水痕:
“云归在想……殿下说完了那些话,会不习惯。”
沈青崖眉梢微动。
他没有停,继续说下去,语调依旧平,只是每个字都像沉在深水里的卵石,一颗一颗,稳稳地往下落:
“殿下不习惯被人知道。不习惯被当成人、而非棋子来对待。也不习惯——云归竟然没有追问,没有借机索取,没有用殿下的坦诚来做任何文章。”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那两排长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光。
“云归太乖了。殿下便觉得无趣了。”
沈青崖没有说话。
暖阁里忽然静得出奇。廊下那只鹦哥儿不知什么时候也闭了嘴,只有炭火偶尔爆开一两声细碎的噼啪。
她看着他。
看他低垂的眉眼,看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看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蜷着,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半晌。
她轻轻笑了一声。
“谢云归,”她声音还是懒懒的,尾调却拖得有些长,像猫在用爪子拨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不急着咬,先逗着玩,“你在同本宫使性子?”
谢云归抬起眼。
那眼底分明是沉静的,没有半分“使性子”的痕迹,可那沉静之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危险地翻涌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