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痴了。
不是臣子对君上的仰望,不是谋士对主君的欣赏,甚至不是爱慕者对心上人的沉醉。
是一种更彻底的、更原始的、仿佛第一次见到光的盲者,凝视黎明的痴。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做了个极傻的举动。
他抬起那只未被勾住的手,轻轻触了触自己的眼角。
那里有些潮湿。
是昨夜残存的泪痕,还是此刻新涌上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沈青崖的笑意,在他这傻气的动作前,又深了几分。
她终于松开了勾着他手指的那只手——不是抽离,是将那只僵在她掌心太久的手,轻轻拉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指腹上因常年握笔而磨出的薄茧,和他无名指侧一道极细的、已泛白的旧痕。
那是他幼年习武时留下的伤。她记得。
她低下头,在他那道旧痕上,轻轻印下一吻。
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那张彻底失去表情管理、眼眶泛红、嘴唇微颤、活像一只被主人忽然抱起的小狼崽的脸。
她终于忍不住了。
“呵呵……哈哈……”
那笑声终于冲破了她最后一丝矜持,从胸腔里、从喉咙里、从齿间、从眉眼间,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不再是方才那克制而断续的轻笑。
是真正的、开怀的、毫无保留的笑声。
带着几分晨起的慵懒沙哑,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懵懂娇憨,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少女般的清脆明媚。
像三月春阳下,千树万树桃花同时绽开。
那些桃花是粉的——软软的、柔柔的、怯怯的,是少女颊上初染的绯色。
可那笑意本身,却是红的。
是烈烈灼灼、不遮不掩的朱砂红。
是泼墨画卷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朱红。
是从冰封千年的火山口,第一次喷薄而出的、滚烫的熔岩红。
她笑得眼睫都在颤,笑得发丝滑落更甚,笑得那件原本整齐的中衣领口都因身体轻颤而微微敞开一隙,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也染上了那层因笑而生的薄绯。
她笑得停不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停不下来。
只是看着他那张脸——那张惯常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能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脸,此刻却因她一声笑、一个吻,彻底傻掉——她就觉得,心底那片亘古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终于破土而出。
那东西很小,很嫩,怯生生地探出一点绿芽。
却已足够让她,在这漫长而寒冷的雪霁清晨,发出一阵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却也无比畅快的笑声。
谢云归终于回神。
他看着她笑。
看着她眼角那因过于开怀而渗出的、极细的、晶莹的水光。
看着她因笑意而愈发绯红的腮,和被贝齿轻咬过、愈发饱满如樱的唇。
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毫无伪装、只是纯粹在笑的、那张他从未见过的脸。
他忽然也想笑。
不是自嘲,不是苦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温柔的、近乎认命的笑意。
他伸出那只终于摆脱僵直的手,极其小心地,替她拂开滑落至唇边的一缕碎发。
“殿下,”他开口,声音还带着昨夜的沙哑,却奇异地染上了一层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您……笑得云归……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青崖的笑声终于渐渐平息,却仍有残余的笑意在她眉眼间流转,不肯散去。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看着他那因她笑声而微微弯起的、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唇角。
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那里,此刻舒展着,不见任何褶皱。
“谢云归,”她说,声音还带着笑意过后的微微喘息,“你方才,像个傻子。”
谢云归一怔。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唇角那不自知的弧度,终于化作一个清晰而温柔的笑。
“是。”他低声应道,坦然得近乎纵容,“云归……是殿下的傻子。”
沈青崖看着他。
看着他那因坦然承认而愈发柔和的眉眼,看着他那不再掩饰、不再紧绷、只是纯粹接纳她所有情绪与评价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心底那片荒原上,那株怯生生的小芽,似乎又往上蹿了一寸。
她没有再笑。
只是静静地,在他掌心,又动了动手指。
不是十指交缠的霸道,不是勾留不放的缠绵。
只是轻轻地、缓慢地,用指尖在他掌心画了一道极短的弧。
那弧,像一个初学写字的孩子,画出的第一道不成形的、歪歪扭扭的——
笑。
谢云归握住她的手。
没有追问那弧线是什么意思。
只是将她的手,重新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正以稳定的节奏,一声一声,为她跳动着。
窗外,雪霁后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窗纸上。
将这一室朦胧的雪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暖融融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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