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那日午后近乎仓皇地退出暖阁后,接连两日都未来请安。
只遣墨泉按时送来该呈的文书,附带几句极简短的禀报——“北境军粮已抵”“礼部流言已平息”“文渊阁木料采买已定”。字条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却比往日更显拘谨用力,仿佛每个字都耗尽了书写者全部的心力去维持平稳。
沈青崖看着那些字条,面上不显,心底那片荒原,却仿佛有风吹过,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好笑的涟漪。
原来,他那日脸红的模样,竟不是她的错觉。
更原来,她那几句关于画的、平淡到近乎挑剔的闲谈,对他而言,不亚于一场小小的、无声的地震。震得他那套完美运转的臣子外壳出现了裂痕,震得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以至于需要躲起来,重新拼凑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青崖第一次对他们之间这古怪的关系,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兴趣。
她本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哑巴”,是那个无法回应、不愿回应的疏离者。却原来,对面那个看似步步为营、深情偏执的男人,在情感表达的真实战场上,可能比她还要“哑”,还要笨拙,还要……不知所措。
这就像两个蹩脚的对手,在擂台上摆了半天架势,结果发现对方连最基本的拳脚都打不利索。
有点滑稽。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弱的释然。
至少,她不是唯一困在“失语”困境里的那个。
第三日午后,雪后初霁,阳光格外清透。沈青崖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屏退了左右,只留茯苓在暖阁外伺候。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让带着雪后清冽气息的寒风吹进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庭院里积雪未融,一片皑皑。那株老梅的枝桠上覆着厚厚的雪,压弯了腰,却又倔强地挺着,枝头几点欲放未放的红蕊,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茯苓,去折一枝开得最好的梅花来。”
茯苓应声去了,不多时,便捧着一支斜逸而出的梅枝回来。枝上积雪已被小心拂去,五六朵半开的红梅缀在黝黑的枝干上,幽香暗浮。
沈青崖接过,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枝干,和那柔软微凉的花瓣。她走到书案边,寻了一个原本插着枯萎残菊的素白长颈瓷瓶,将清水注入,再将梅枝小心地插了进去。
红梅,白瓶,黑案。简单的对比,却有一种清寂又醒目的美。
她将瓷瓶放在书案一角,与那堆叠的奏章、笔墨并列。然后,她重新坐回案后,拿起朱笔,却未落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枝梅花。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暖阁外传来了熟悉的、放得极轻的脚步声。
谢云归来了。
帘栊微动,他低头走了进来。今日他换了身略厚的鸦青色棉袍,许是天气转寒的缘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更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的脚步比平日更慢,也更轻,走到惯常的位置停下,垂首行礼:“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
声音平稳,恢复了往日的恭谨,只是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紧绷。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并未从手中的一份奏章上移开,语气寻常,“北境押运军粮的后续条陈,本宫看了。有几处细节,还需与兵部再核对。你稍后将原件取回,附上本宫的批注,再送兵部刘尚书处。”
“是。”谢云归应道,依旧垂着眼,姿态无可挑剔。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沈青崖偶尔翻阅纸张的轻响。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公务中,忘了他的存在。
谢云归静静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呼吸放得极缓。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并未真正落在他身上,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却又因这“被忽略”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失落。他忍不住,极其小心地、将视线抬高了一寸,快速掠过书案,然后,猛地定住了。
他看到了那枝梅。
红梅,白瓶,就放在她手边不远。在她那堆满是朱批墨迹、象征着无尽权柄与纷扰的公文旁,那一抹亮色与幽香,是如此突兀,又如此……令人心颤。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骤然乱了半拍。她……插了梅花?在这个她处理天下机要、向来只容冰冷文书与理性算计的地方?
为什么?是……因为那日他说了“绿萼梅”?还是仅仅因为……今日雪霁梅开,她一时兴起?
无数个念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他脑海中噼啪炸开。他想问,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日被她几句闲谈“震”得心神失守的记忆犹新,他不敢再轻易开口,怕又说错,怕又失态,怕又打破这好不容易重新维持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于是,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枝梅花,仿佛要将它看出一个洞来。目光里有惊疑,有困惑,有难以置信的微光,还有一丝更深藏的、近乎贪婪的渴盼——渴盼这枝梅,与他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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