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不知何时停了。或许是檐下的冰棱已化尽,又或许只是沈青崖的耳朵自动屏蔽了这单调的声响。暖阁内一片死寂,连炭火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她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忘在时光夹缝中的玉雕。窗外阳光移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眸。
接纳,还是改变?
这个问题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口,不锋利,却让人喘不过气。
接纳什么?接纳自己就是一面“哑镜”,一面天生无法反射情感温度、只能冰冷映照外界景象的镜子?接纳那个被深埋在冰层之下的“童骸”早已死去,而活下来的这个“沈青崖”,内核就是一片理性的荒原,一片情感的真空?
这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
承认现实,停止无谓的挣扎。她就是无法像常人那样去爱,去恨,去投入,去体验那种鲜活的、滚烫的“存在感”。她对谢云归,以及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所能产生的,最高也最“真实”的反应,就是此刻这种“清晰的认知”与“精准的应对”。
接纳这个事实,就像接纳自己天生目力不佳,或是左撇子一样。只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特质,无关对错,只是不同。
然后,基于这个特质,去规划未来的路。
继续做长公主,做权臣,运用自己的智慧与权力,去影响这个她能清晰“看到”却无法真切“感受”的世界。对于谢云归,明确告知他自己的局限——她能给予的,只有欣赏、信任、并肩作战的伙伴关系,以及或许比常人多一些的、基于理性的“不离不弃”。他若接受,便这样相伴下去;他若不接受,那也是他的选择,她无法强求,也……不会强留。
这样,一切清晰、稳定、可控。她不必再为那偶尔泛起的、试图“学鸣”的笨拙冲动而感到不安,也不必再恐惧冰层之下那未知的“自己”会颠覆现有的一切。
这似乎是……最安全,也最“像她”的选择。
可是……
沈青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抠着掌心细腻的肌肤。
可是为什么,当这个“接纳”的念头清晰浮现时,她的胸腔深处,那片空旷的荒原上,会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甘”的颤栗?
像一粒灰尘,落在绝对光滑的镜面上,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在“不甘”什么?
不甘于永远做一面哑镜?不甘于永远只能用“知道”和“分析”来应对谢云归那灼热到几乎要烧穿镜面的目光?不甘于自己的人生,无论外表如何精彩跌宕,内里却始终是一片寂静的、没有回响的雪原?
还是说……那冰层之下的“童骸”,其实并未完全死去?那偶尔的“学鸣”,那昨夜窗前对“另一个自己”的恐惧,是否正是这具“尸体”在冰封中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生命信号?
如果……改变呢?
这个念头,比“接纳”更让她感到一阵冰冷的眩晕。
改变什么?如何去改变?她连那“改变”的目标都模糊不清。是想要重新“感受”到情绪吗?是想要对谢云归产生那种称之为“爱”的炽热回应吗?是想要让自己的人生,从一片寂静的荒原,变成鸟语花香、充满悲欢离合的“正常”世界吗?
这听起来……如此陌生,如此遥远,如此……不像是“沈青崖”会去做的事。
那需要打碎这面保护了她十几年、让她得以在这个复杂世界上立足的“镜子”。需要凿开冰层,直面那具可能早已腐朽、也可能面目全非的“童骸”。需要学习一种她完全陌生的语言——情感的、冲动的、非理性的语言。需要承受改变过程中必然伴随的混乱、脆弱、失控,以及可能失败的风险。
而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要”那种改变后的状态。
那种充满激烈情绪、容易被他人牵动、可能会因为爱恨而痛苦挣扎、失去一部分绝对理性的掌控感的人生……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还是说,她只是被谢云归那过于炽热的存在“映照”得有些不适,只是对自身永恒的“空”感到了一丝倦怠,便产生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要“变得像他一样”的荒谬念头?
暖阁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已是午后,阳光西斜。
沈青崖缓缓站起身。坐得太久,肢体有些僵硬。她走到那面巨大的、光可鉴人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身姿挺拔、容颜绝世的女子。眉如远山,眼若寒星,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是淡淡的绯色。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疏离、却又无比强大的气场。
这就是沈青崖。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长公主,暗夜里翻云覆雨的权臣。
也是她自己,十几年来,唯一熟悉和认可的“自己”。
她看着镜中的影像,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找到一丝除了“理性”与“疏离”之外的东西。哪怕是一点点困惑,一点点迷茫,一点点……属于“人”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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