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村庄约莫二三里,是一片疏朗的杂木林。晨光穿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沈青崖的脚步依旧不疾不徐,沉浸在那片单纯的“在”之中,仿佛自身也成了这林间一道移动的、安静的影子。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旁的树影里,忽然踉跄着冲出来一个人。
是个约莫四十余岁的农妇,粗布衣衫上沾着泥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混杂着惊惶、焦虑,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绝望。她似乎没料到这么早的林间小径上会有人,猛地撞见沈青崖,吓得往后一缩,待看清对方是个身形纤细、面容清冷的年轻女子(虽衣着朴素,但气度难掩)时,那惊惶稍稍压下去,却又立刻被更急切的情绪淹没。
“姑、姑娘!”农妇几乎是扑到沈青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求您……求您行行好!我家栓子……栓子昨儿个进山砍柴,到现在都没回来!他爹去寻了半夜,也没见影……这林子深处有野物,还有……还有人说见过生面孔的歹人……我、我实在没法子了……”
她说着,眼泪已经簌簌掉下来,脏污的手想要去抓沈青崖的衣袖,又在半途生生顿住,改为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哀求,直直地钉在沈青崖脸上,仿佛她是这片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沈青崖的脚步停下了。
不是出于计划或权衡,而是被这猝不及防的、过于浓烈真实的情绪迎面撞上,身体本能地定住了。
农妇的每一丝颤抖,每一声哽咽,眼中每一分清晰的痛苦与期盼,都像无形的针,细密地刺向她。这不是她习惯应对的朝堂奏对,不是暗卫密报中冷静的文字,甚至不是谢云归那种复杂深邃、需要她费力解读的沉默或疯狂。
这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没有任何掩饰与算计的……情感爆发。像一团灼热的、带着泪水和泥土气息的火焰,不由分说地燎到她面前。
沈青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无措的僵硬。
她的理智在飞速运转:这妇人所说是否可信?附近是否有村落?如何最快通知里正或组织人手搜山?她自己是否有能力或义务介入?继续赶路与停下来相助,利弊如何?
但与此同时,农妇那张被泪水冲刷出沟壑的脸,那双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所有希望都灌注进来的眼睛,还有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无法控制的身体颤抖,都形成一种强大的、不容忽视的“场”,干扰着她的理性分析。
她习惯于接收信息,处理信息,做出决策。她习惯于人们在她面前保持某种程度的“得体”或“距离”,哪怕是谢云归,他的偏执与情感也是包裹在层层算计与复杂行为之下的,需要她剥离分析。
可眼前这个农妇,就这样赤裸裸地将所有脆弱、恐惧、哀求摊开,毫无缓冲地塞给她。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汗味、泥土味和眼泪咸涩的气息。
这种直接的、毫无伪装的“情感投掷”,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压力。仿佛对方在等待一个同样直接、同样富有“人情味”的回应——一句安慰,一个承诺,一个哪怕只是姿态上的共情与支持。
可她给不出。
她的胸腔里,那片习惯了空旷与寂静的区域,面对这样汹涌而来的情感潮水,第一反应是壁垒高筑,是沉默,是下意识的疏离。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光滑的冰壁,将那农妇的所有哭诉与哀求都原样“弹”了回去,无法真正渗入,也无法在她内里激荡起相应的回响。
无回音的尴尬。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此刻面无表情的沉默,以及那不自觉微微后撤的半步,在这农妇眼中,恐怕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心寒。
果然,农妇眼中的光芒,在她沉默的注视下,迅速黯淡下去,转化为更深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仿佛在说:你看上去这样干净体面,却如此铁石心肠。
沈青崖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理智告诉她,最简单的处理方式是给出一点银钱,指示她去最近的村落求助,或者承诺帮她报官。
可当她试图开口,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那些在朝堂上能轻易出口的、安抚或命令的话语,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合时宜。面对这样纯粹的痛苦,任何冷静理智的方案,似乎都透着一种冰冷的敷衍。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僵持中,林间小径的另一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
“娘——!娘——!我回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灰头土脸地冲了过来,背上还背着一捆湿柴。农妇猛地转头,呆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又哭又笑,捶打着他的肩膀:“你个死孩子!跑哪里去了!吓死娘了!”
那叫栓子的少年也被母亲的情绪感染,眼圈红了,嗫嚅着解释自己是不小心滑到一个山坳里,折腾了一夜才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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