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清晨,雪后初霁。
沈青崖用过早膳,正在暖阁中翻阅一本前朝舆地志,茯苓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谢……谢大人递了牌子,在宫门外求见。”
沈青崖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舆地志上正好是北境的山川图谱,墨线勾勒出峻岭深谷。
“让他进来。”她声音平淡,目光未离书页。
片刻后,脚步声在暖阁外响起,沉稳,清晰,比往日似乎更慢一些。门帘掀起,谢云归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鸦青色常服,外罩墨色貂裘,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病弱的憔悴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澄澈的平静。左臂似乎已活动无碍,行礼的动作流畅自然。
“微臣谢云归,参见殿下。”他依礼跪拜,声音清朗,听不出太多情绪。
“起来吧。”沈青崖终于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审视一件许久未见的藏品,“病可大好了?”
“劳殿下挂心,已无大碍。”谢云归起身,垂手而立,目光低垂,落在她身前的地毯花纹上。
暖阁内一时寂静。炭火哔剥,窗外有麻雀在雪枝上啾喳。
沈青崖看着他。三日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却比御书房对峙那日,少了些激烈的破碎感,多了些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落定,不再彷徨挣扎。
“今日来,有何事?”她问,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谢云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她,不再闪躲,也不再藏着那些滚烫的、亟待确认的渴望。“并无紧要公务。”他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病中静思,有些话,想禀明殿下。”
沈青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
谢云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在调动某种巨大的勇气,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已想通的结论。
“那日在御书房,云归言语冒犯,僭越失仪,殿下未曾降罪,云归感激不尽。”他先请罪,态度恭谨,却并无惶恐,“事后思之,云归当日……确是心急失智,强以己度人,妄图以俗世情爱之绳墨,丈量殿下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如同两泓深潭,试图映照出她灵魂最真实的形状:“这几日,云归反复思量殿下所言,殿下所行,乃至……殿下看云归时的眼神。”
“殿下说的对。”他声音低了些,却更加坚定,“殿下待云归之情,确与世间寻常男女之爱不同。非关风月,不涉欲念,亦无那种……炽烈交融、忘我投入的痴缠。”
他承认了。承认了她的“不同”。这反倒让沈青崖心头微微一紧。
“然,”谢云归话锋一转,眼中那点沉静骤然被一种更明亮、更执拗的光所取代,“云归愚见,情爱之态,本就万千。有如烈火烹油,炽热浓烈者;亦有如静水深流,含蓄深沉者;有如繁花着锦,喧嚣于外者;亦当有如……寒梅映雪,清寂自持者。”
他看着沈青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她眼中那片亘古的冰原:“殿下对云归,或许无世俗之炽情,却有超乎寻常的‘看见’与‘记得’。殿下会留意云归的旧伤,会默许云归的靠近,会在云归行将崩溃时伸手,会因云归的存在……而不自觉地,抬高了衡量他人的标尺。”
“这些,或许不是殿下所理解的‘爱’。”他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距离并未拉近太多,却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屏障,“但于云归而言,这便是世间至珍之情。因为它纯粹,它真实,它不因云归的身份、处境、甚至是否‘有用’而转移。它只因为云归是‘谢云归’而存在。”
“殿下将云归视作荒原上的风灯,视作对抗虚无的坐标,视作……值得收藏研究的‘标本’。”他缓缓说出这几个词,语气里没有讥诮,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这听来或许冰冷,甚至残酷。但——”
他再次停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力量:
“但若这盏风灯,甘愿只为照亮殿下脚下的方寸之路而燃;若这个坐标,愿意永远只做殿下荒原中唯一的参照;若这具‘标本’,心甘情愿被殿下观察、记录、收藏,乃至……使用——”
他深深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也如同最清醒的抉择:
“那么,殿下这份‘不同’的爱,于云归,便是毕生所求,死生不负。”
暖阁内,落针可闻。
炭火不知何时已弱了下去,寒意悄然渗透。
沈青崖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混合着偏执、了悟与某种近乎献祭般平静的幽光。
他听懂了。听懂了她那“标本之爱”的全部冰冷与孤独。
他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试图将她拉入寻常情爱的范畴。
他选择了……走入她的博物馆。自愿成为那件被收藏、被观察、被使用的孤品。甘愿做那盏只为她一人照亮的风灯,那个只属于她一人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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