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雨,下得没个章法。方才还是细蒙蒙的烟雨,转眼就成了噼里啪啦的豆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谢云归没打伞,也没穿蓑衣,只一件半旧的青灰色棉布直裰,就这么双手拢在袖中,不紧不慢地走在城南一条狭窄的、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幽光的巷子里。雨水顺着他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的发髻淌下来,流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滴滴答答没入衣领,他却浑不在意,嘴角甚至噙着一点极淡的、近乎享受的弧度。
巷子深处传来孩童被雨水困在屋檐下的嬉闹声,混杂着哪家妇人催促收衣裳的吆喝,还有更远处隐约的、卖馄饨的竹梆子敲击声。这些市井声响,在雨幕里显得模糊而鲜活。
他走到一处挑着“张记豆腐”布幡的檐下略停了停。铺面不大,热气混着豆香从门帘里钻出来。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正麻利地给一位老主顾包着油汪汪的炸豆腐泡,瞥见檐下湿漉漉的人影,头也没抬就嚷道:“后生仔,要避雨里边来,莫挡着门口!”
谢云归笑了笑,不仅没走开,反而往门边又凑近了些,探头看了看锅里翻滚的豆浆:“老板娘,今日的豆腐脑可还嫩?”
老板娘这才抬眼打量他,见他虽淋得狼狈,但眉目清朗,气质不像寻常浪荡子,语气便和缓了些:“嫩!刚出锅的,撒上虾皮紫菜,浇一勺自家磨的辣子,包你吃了还想!”她一边说,一边手脚不停地又盛了一碗,递给等着的客人。
“那来一碗。”谢云归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旁边积了层油垢的木台上,“就在这儿吃。”
“得嘞!”老板娘利落地收钱,转身从大木桶里舀出一碗雪白颤巍巍的豆腐脑,撒上配料,淋上酱汁,最后还真按他说的,浇了小半勺红艳艳的油辣子,递给他,“小心烫。”
谢云归接过粗瓷大碗,也不寻座位,就靠在门框边,用附带的木勺,慢条斯理地舀着吃。热腾腾的豆腐脑滑入喉间,豆香醇厚,辣意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气。他吃得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顶要紧的事。
雨水沿着屋檐瓦当,串成珠帘,在他面前哗哗流淌。巷子对面,一个货郎缩在另一处屋檐下,守着担子,百无聊赖地哼着小调。更远处,雨水敲打着不知谁家院墙里探出的芭蕉叶,发出沉闷又悦耳的声响。
他就这么站着,吃着,看着,听着。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后背,他却浑然不觉,眉宇间是许久未见的、毫无负担的松弛。
一碗豆腐脑吃完,雨势也小了些,转为绵绵的雨丝。谢云归将空碗递还给老板娘,道了声谢,又摸出两个铜板:“再包五个炸豆腐泡,带走。”
老板娘麻利地包好油纸包递给他,顺口道:“后生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咱们这儿的人。”
谢云归接过油纸包,热气透过纸传递到掌心,他笑了笑:“北边来的,在此处谋个差事。”
“哦……”老板娘点点头,也没多问,只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前头巷口右转有家杂货铺,能赁到伞。”
“多谢指点。”谢云归颔首,却没往巷口去,反而转身,又慢悠悠地踱进了依旧飘着雨丝的巷子深处。
他没有去赁伞。湿了就湿了,没什么打紧。他喜欢这种被雨水包裹的感觉,像是能洗去些什么,又像是能融入这片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烟火里。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处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有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树下支着个简陋的茶摊,撑着破旧的油布篷子。三两个脚夫模样的人正坐在条凳上歇脚,捧着大碗茶牛饮。茶博士是个瘸腿的老汉,正佝偻着腰往炉子里添炭。
谢云归走过去,在靠边的条凳上坐下:“老丈,一碗粗茶。”
“好嘞。”老汉应着,用黑乎乎的手巾擦了擦粗陶碗,从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大陶壶里倒出褐红色的茶汤,推到他面前,“两文。”
谢云归付了钱,捧着温热的茶碗,慢慢喝着。茶很劣,涩口,只有一股炒过头的糊味,但他喝得很平静。
旁边一个脚夫正在跟同伴抱怨东家克扣工钱,另一个则吹嘘着自己昨日在码头扛包,一口气扛了二十袋不曾歇气。粗鄙的言谈,鲜活的气息,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命力。
谢云归听着,眼神有些放空。
这些,是他曾经熟悉的,也是他一度拼命想远离的。可如今,兜兜转转,竟又觉得有几分亲切。
“谢兄?可是谢停云兄?”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云归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半旧儒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正站在茶摊外,有些惊喜又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他略一思索,记起这是去年春闱落第、后留在京中等候补缺的举子,姓陆,名文修,曾在某次文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因其诗文中有一股难得的豁达野趣,给他留了些印象。
“陆兄。”谢云归放下茶碗,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态度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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