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国公府回来的路上,雪又细细地飘了起来。不是前几日那种鹅毛般酣畅的雪,而是细密的、带着湿意的雪粉,沾在马车窗纱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暗影。
沈青崖靠着车壁,指尖挑开一线帘角,望着外面模糊的、被雪雾笼罩的街景。安国公府暖阁里的熏香暖气似乎还黏在衣衫上,混合着车内淡淡的安息香,形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暖腻。但她的思绪却异常清明,像被雪洗过一般。
谢云归那番关于“瑕疵”与“活气”的论调,还在她脑中回响。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说那番话时的神情——专注,敏锐,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对“不完美”的珍视。那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他本性中对真实、对“存在本身”那种近乎偏执的洞察欲。
这种洞察力,危险,却也……极其迷人。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沈青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画,仿佛在临摹那幅画上微泅的墨渍。
她允许自己欣赏这种迷人。就像欣赏一幅画、一首曲、或者一场精彩的棋局。她可以站在安全距离之外,仔细品味其中的精妙、矛盾与独特之处,为之感到一丝智识上的愉悦,甚至些许“雀跃”。
但她不允许自己“沸腾”。
沸腾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将那种欣赏升华为炽热的情感投入,意味着要敞开那片冻土般的内心,去迎接可能随之而来的所有激烈碰撞、患得患失、乃至可能的毁灭。
她早已过了会对“爱情”抱有瑰丽想象的年纪。或者说,她从未真正对那种东西产生过向往。在她看来,世间大多数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欲望、利益、孤独与幻想的混合体,经不起权力、时间与人性的仔细推敲。即便如谢云归这般复杂独特的灵魂,他所呈现的“爱”,剥开那偏执与炽热的外壳,内里是否也掺杂着占有、救赎、乃至对她所代表的权力与身份的某种隐秘渴望?
她不去深究,也不愿深究。
因为探究到底,或许只会让那点难得的“欣赏”也变得索然无味。
她选择停留在“欣赏”与“雀跃”的层面。就像此刻,她会因为想起他那番独特的见解而微微弯起唇角,会因他那种打破常规的视角而感到一丝新鲜的刺激。她会默许他继续留在身边,继续用他的方式靠近,甚至偶尔,像今日这般,主动将他置于某种情境中,观察他的反应——如同一个收藏家,偶尔将珍爱的器物拿出把玩,看它在不同光线下折射出的微妙光泽。
但也就仅此而已。
马车驶入宫门,穿过长长的甬道,最终停在长公主府所在的宫苑前。茯苓早已撑伞候着,见她下车,忙将伞罩在她头顶。
细雪落在油纸伞面上,沙沙轻响。
沈青崖步入府门,走过熟悉的回廊,身上的寒气被地龙烘出的暖意渐渐驱散。她褪去沾了雪沫的大氅,交给宫人,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里,炭火暖融,墨香隐约。案头已摆好了几封需要批阅的密函和奏报。她走到书案后坐下,却没有立刻处理公务,而是从抽屉深处,取出了那个装着《雪溪独钓图》的素色锦袋。
她将画轴取出,再次缓缓展开,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那萧散的笔意与寒寂的意境上。她仔细地、近乎挑剔地,审视着画幅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意外”的痕迹。
然而,林泉散人的功力毕竟深厚,这幅《雪溪独钓图》保存得也极为完好,除了岁月自然留下的绢色沉黯与极细微的磨损,竟找不到任何类似“微泅墨迹”般的、打破完美的“瑕疵”。
它完美地如同一场精心设计的寂寥梦。
沈青崖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画中那钓叟蓑衣上极淡的墨色。
太完美了。
完美得……有些无趣。
她忽然想起谢云归点评那幅梨花黄雀图时,眼中那簇亮得惊人的光。那是对“意外”与“真实生命痕迹”的发现之光。
她的书房,她的人生,乃至她这个人,是否也像这幅《雪溪独钓图》一样,看似意境高远,实则……过于完美,过于洁净,以至于缺乏那种令人心头一动的“活气”?
这个念头让她微微一怔。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茯苓轻柔的禀报声:“殿下,谢修撰求见。说是……关于文渊阁修缮木料采买的一处细节,需即刻请殿下定夺。”
沈青崖抬眸,看向紧闭的房门。窗外的雪光将门纸上“谢修撰”的身影映成一个朦胧的、挺拔的轮廓。
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将《雪溪独钓图》缓缓卷起,重新收回锦袋,放入抽屉。
“让他进来。”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肩上还落着未及拍净的细雪,在书房暖融的空气里,很快化为湿痕,晕开在他雨过天青的锦袍肩头。他手中捧着一卷册子,神色是一贯的恭谨,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匆忙赶来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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