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宫宴,比往年更早了些。许是为了冲淡信王谋逆案带来的肃杀之气,今岁的宴席格外奢靡热闹。暖阁内炭火烧得旺,丝竹管弦之声透过重重锦幔传来,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沈青崖依旧坐在她惯常的、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身月华银线绣凤穿牡丹的宫装,发髻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仪态无可挑剔的清冷端庄。她执杯浅酌,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诸人,偶尔与几位重臣或宗亲略作颔首,便算是全了礼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下首不远处,正与几位翰林院同僚及新晋年轻官员交谈的谢云归身上。
他今日着了绯色五品官服,衬得人愈发清俊挺拔。在这样的场合,他惯常的温润面具戴得极好,言笑晏晏,应对得体,既有新科状元的清贵才气,又不失年轻官员的谦逊圆融。周围几位出身显赫的贵女,借着父兄的引见与他说话,他亦能礼貌周全,引得那些女子眼中异彩连连,脸颊飞红。
一位是安国公府的嫡小姐,以才情与端庄闻名京华;另一位是礼部尚书之女,容貌姣好,谈吐优雅。她们与谢云归谈论诗词,品评书画,气氛融洽。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极般配的景象——年轻有为、风度翩翩的状元郎,与教养良好、家世显赫的贵女,正是世俗意义上天造地设的良缘。
沈青崖静静地看着。
她看见安国公小姐含羞带怯地递过一方绣着兰草的素帕,请谢状元品评绣工;看见尚书之女巧妙地将话题引向谢云归那篇脍炙人口的《秋水赋》,眼中满是仰慕。
她也看见,谢云归微笑着接过帕子,客套地赞了两句“针脚细密,意境清雅”;看见他温和地回应着关于《秋水赋》的讨论,言辞精到,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他的应对,完美得如同教科书。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符合所有人对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在宫宴上应有的期待。
但沈青崖看见了不同。
她看见他接过帕子时,指尖几不可察的停顿,那不是心动或羞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过于亲密接触的细微排斥。她看见他回应那些仰慕话语时,眼底深处那片平静无波的幽潭,没有丝毫涟漪被真正激起。他嘴角的笑意弧度完美,眼神却像隔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琉璃,将内里真实的情绪严密地封锁起来。
他在扮演。扮演那个应该与这些优雅贵女相谈甚欢、或许能缔结良缘的“谢状元”。
而那个真正的谢云归——那个偏执的、疯狂的、会在暴雨中跪地崩溃、会在生死一线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会用全部生命热量“对准”她的灵魂——被严严实实地藏在这副无可挑剔的温润皮囊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就在这时,不知哪位贵女娇笑着问了一句:“听闻谢大人于琴道亦颇有心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聆听一曲?”
周围几位年轻官员也跟着起哄。殿内不少目光被吸引过来。
谢云归脸上的笑容未变,正要开口婉拒——这显然是最得体、也最符合他此刻“身份”的做法。
然而,他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了御座下首的方向,与沈青崖平静望来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
只有一瞬。
但沈青崖清晰地看见,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眼中那层完美的温润面具,几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慌乱,不是求助,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仿佛在无边无际的扮演中,突然触碰到了一个绝对真实的坐标,让那被压抑的、真实的“谢云归”,在灵魂深处,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随即,那裂缝迅速弥合。他转回目光,对着那位提出请求的贵女,笑容依旧得体,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与坚决:“诸位见谅。云归琴艺粗陋,实不敢在御前献丑。何况,云归心中有一准则,琴为心声,非遇知音,不轻易动弦。”
他巧妙地用“御前”和“知音”两个理由,既全了面子,又彻底断绝了对方继续要求的可能。言辞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冷硬内核。
那位贵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失落,周围起哄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沈青崖收回了目光,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
心底那片荒原般的“空”,此刻却异常清明。
她明白了。
谢云归身上那种危险而炽热的“明火焰”,那种能将自身焚毁也毫不在乎的偏执与真实,根本不可能与这些优雅、规范、活在世俗期待框架里的贵女共存。
那些贵女要的是“谢状元”——一个才貌双全、前程似锦、温柔体贴、能带给他们荣耀与安稳的夫君。她们欣赏他的才华,爱慕他的风仪,或许也会被他偶尔流露的忧郁或深沉所吸引。但她们的“爱”,建立在希望他符合某个“完美伴侣”模板的基础之上。
如果她们看到清江浦暴雨夜里那个跪在泥泞中、眼中只剩下绝望与疯狂的谢云归,只会感到恐惧与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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