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关于“刃光”与“暗伤”的顿悟,并未带来关系的缓和,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观察。她不再轻易表露情绪,无论是欣赏还是不悦,都收敛在那张清冷无波的面具之下。她想知道,褪去那层“无辜防御”的谢云归,那属于“掠食者”的、主动的“攻击性掌控”,究竟会以何种面目显现。
起初的几日,一切如常。谢云归依旧恭谨,依旧体贴,将各项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北境粮道的章程拟得周密详实,文渊阁修缮的进展按部就班,甚至她随口提及的几本前朝笔记,他也很快寻了不错的刻本送来。
但沈青崖敏锐地察觉到,某种更隐蔽、更系统的东西,正在她周围悄然织就。
变化始于她身边最日常的信息渠道。
一日,她翻阅宫外递来的、夹杂在正经文书里的几封“闲信”。有京城某位以风雅闻名的郡王邀她品鉴新得古画的请柬,有江南某世家通过隐秘渠道递来的、关于海外新奇舶来品的描述,甚至还有一封字迹娟秀、言语大胆的匿名信笺,含蓄表达倾慕,约她城外某处“偶遇”。这些信件以往也会偶尔出现,她大多一笑置之,或让茯苓直接处理掉。
但这一次,她发现这些信件在呈到她面前前,似乎已经被“筛选”过。那封言辞大胆的匿名信不见了,郡王的请柬被附上了一张小笺,简要说明此郡王近来与某位风评不佳的皇商过从甚密。江南世家的信件仍在,但旁边多了几行小字批注,点明该世家近期在漕运上有些麻烦官司,其献宝之举或有请托之意。
批注的字迹是谢云归的,清隽工整,内容客观,看似只是尽职的提醒。但沈青崖记得,自己从未吩咐过他处理这类私人信函。他是如何接触到,并“顺手”做了这些批注的?
她召来茯苓询问。茯苓有些惶恐,低声道:“是谢大人前几日过来,偶然看到奴婢整理这些信件,说殿下日理万机,恐被些无谓琐事烦扰,便……便帮奴婢看了看,说是分拣一下,也好让殿下清净些。奴婢想着谢大人是殿下信重的人,且说的也有理,便……便允了。”
“偶然看到”?“分拣一下”?
沈青崖心中冷笑。好一个“偶然”和“分拣”。这分明是系统性地介入她的信息入口,用他的判断标准,来决定她应该看到什么,又该忽略什么。那些被过滤掉的“无谓琐事”和“潜在麻烦”,或许恰恰是她感知外界鲜活气息、甚至洞察某些隐秘动向的窗口。
这不是防御。这是进攻。是以“为她好”为名的、对她信息来源的蚕食与控制。
她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知道了。以后此类信件,未经本宫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茯苓连忙应下。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
几日后,她惯常倚靠的、负责与宫外某些隐秘线人联络的一名中年宦官,忽然“染了急症”,被挪出宫去“静养”了。接替的人手脚麻利,口齿清晰,但沈青崖试探了几句,发现此人对旧有联络网络的了解流于表面,且回话时眼神总不自觉地下垂,带着一种过度训练后的刻板恭顺。
她让巽风去查。回报很快:那名“染疾”的宦官,其乡下的侄子不久前“意外”得了一笔横财,购置了田产;而接替者,曾在内务府某司任职,该司的主事官员,与谢云归在翰林院时的一位同年是姻亲。
巧合?或许。但太多的“巧合”串联起来,便成了精密的算计。
谢云归在不动声色地替换她身边非核心的、却可能接触到某些敏感信息或传递私人意愿的人。用更“可控”、或许也与他有着更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悄然填补空缺。如同蜘蛛织网,悄无声息地,将她与外界某些自由联系的丝线,一根根替换成他所掌控的、或者至少是经过他筛选的丝线。
他甚至开始干预她的日常交往。
一次宫中小宴,一位宗室长辈、素来疼爱她的老王妃,多喝了几杯,拉着她的手絮叨家常,说到动情处,提及她母亲宸妃的旧事,叹息红颜薄命,又暗示当年宫中有些风雨,未必尽如外界所知。老王妃年事已高,言语有些含糊,但情意真切。
沈青崖正凝神倾听,谢云归适时上前,以“王妃酒酣,恐伤凤体”为由,温言劝止,又极自然地接过话头,将话题引向今秋御花园新开的菊花,言辞风趣,态度恭谨,很快将略显伤感的气氛冲淡。老王妃被他哄得展颜,也就忘了之前的话头。
事后回想,谢云归的出现时机恰到好处,打断得不着痕迹。是真的担心老王妃身体,还是……不想让她从这位知晓旧事的长辈口中,听到更多关于母亲、可能也涉及信王甚至更复杂宫廷隐秘的细节?
沈青崖无法确定。但他的行为,确实构成了一种无形的“隔离”。将她与那些可能唤起她深藏情绪、或牵扯复杂过往的人和事,温和却坚决地隔离开来。让她始终处在一个由他参与塑造的、“安全”、“平稳”、“可控”的信息与情感环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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