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这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铁钉,猝然楔入沈青崖试图重新筑起的、名为“漠然”的冰墙。
朱笔悬在奏报上方,鲜红的墨汁凝聚在笔尖,将滴未滴。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目光却无法再聚焦于纸面上的文字。窗外风雪的呼啸,暖阁炭盆彻底的冷寂,连同谢云归退出去时那虚浮踉跄的背影,都在这一刻凝成巨大的、无声的诘问,沉沉压向她的心头。
他为什么这样啊?
不是气话,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从冰层深处裂开的、带着寒气的困惑。
一个能在清江浦布下那般精巧杀局、算尽人心的谋士;一个能在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悍勇、以身为盾的死士;一个心思缜密到连她随口一提的画作、茶饮都能默默寻来、双手奉上的……“有心人”。
这样一个人,怎么就偏偏,在“如何与她真实相处”这件事上,笨拙、僵硬、乃至……近乎可悲地,竖起一层又一层令人窒息的防御,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法沟通的“鬼东西”?
沈青崖闭上眼,试图用理智去拆解。
因为他出身寒微,历经磨难,习惯了在夹缝中求生,所以对任何可能暴露软肋、失去掌控的关系都充满本能的恐惧与过度防御?
因为他所求甚大——无论是借助她的权柄复仇雪恨,还是那更为复杂难言的、对她的“偏执之爱”——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满盘皆输,于是只能用最“正确”、最“安全”的方式靠近?
因为那夜暴雨中的崩溃,是他罕见地彻底撕开伪装,将最不堪的脆弱摊在她面前。而之后她冷静的“安排”,或许被他解读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收容”而非平等的“接纳”,于是那点刚刚探出的真实触角,又惊惶地缩回了壳里,并且加固了外壳?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也都符合他复杂多面的性格逻辑。
可为什么……心底那股冰冷的困惑,依旧盘旋不去?
仿佛这些理智的分析,只是触及了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水面之下,还有更庞大、更幽暗、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完全看清的……什么东西。
她想起他左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想起紫玉冰冷的诊断和“青蚨”蛊术。想起他提及年少被追杀、母亲跪求救命时的平静语气。那些不是故事,是真正刻入骨血的创伤。
一个在孩童时期就反复经历被剥夺、被伤害、生命悬于一线的人,他学会的“生存”第一课,或许根本不是如何去“爱”或“信任”,而是如何“不痛”,如何“不被毁灭”。
他的情感系统,可能在很早的时候,就被迫建立了一套极端的防御机制。真实的、鲜活的情绪(尤其是脆弱、依赖、渴望亲密)是危险的,因为它们会暴露软肋,会带来不可控的痛苦。于是,将它们隔离、压抑、扭曲,或者……转化。
转化为可以被理智操控的东西——比如算计(如何利用局势),比如目标(复仇或上位),比如某种经过严密包装的“表演”(温润臣子,深情不悔)。
他对她的“爱”,或许就是这样一种复杂扭曲的产物。真实的吸引与悸动是存在的,但它一冒头,就可能触发那套根深蒂固的防御系统:太危险了,会痛,会失控,会死。于是,系统自动运行,将这份“爱”迅速包裹上层层算计、人设、表演,将它变成一种“可控”的、甚至可以用来达成其他目的(靠近她,获得权力)的“工具”。
所以,他能为她挡刀,能为她布局,能记住她所有喜好并默默付诸实践——这些是“爱”的证明,但同时也是经过防御系统过滤和转译后的、相对“安全”的输出方式。因为它们或关乎生死(本能),或关乎智谋(擅长),或关乎细致的观察与执行(能力)。
而一旦涉及到更核心的、需要袒露真实内在的情感交流——比如回应她的疲惫,比如解释他的沉默,比如在关系陷入僵局时尝试真正的沟通而非表演——他的防御系统就会拉响最高警报。
因为那意味着要主动暴露那套系统保护下的、他自己都可能感到陌生和恐惧的“真实内在”。那是一片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充满旧伤与混沌的荒原。
“无辜者困惑”,或许就是那套系统在这种情况下,能调用的、最“安全”的人设。它不承认任何真实的情感和责任(避免了暴露),又将问题的矛头指向外部或归于“无能”(避免了自我剖析),同时维持了一种“我并非恶意”的道德低位(保留了继续靠近的可能)。
他不是在“演”无辜。
他是在用“无辜”作为盾牌,保护那个躲在层层防御之后、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伤痕累累的内在小孩。
他害怕。
害怕如果卸下这最后一层“无辜”的盾牌,她会看到后面那个或许并不光彩、充满算计、偏执扭曲、甚至可能令她彻底厌弃的“真实”的谢云归。
更害怕,如果连这层盾牌都没有了,他自己该如何面对那片荒芜的内在,该如何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真正的被抛弃与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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