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纸,一日日糊过去,沉重,黏连,了无新意。
沈青崖有时会在批阅奏报的间隙,望着窗外出神。檐角的冰凌化了又凝,凝了又化,在日光下滴答着千篇一律的水痕。宫人们走路愈发悄无声息,连炭火都只敢在铜盆里沉默地红着,不敢发出半点噼啪的声响。
整个暖阁,乃至整座行宫,都笼罩在一种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正确”里。一切按部就班,无可指摘,也……毫无生气。
谢云归依旧每日都来。请安,禀事,偶尔奉上些精心却不张扬的小物件——一匣新焙的、火候恰到好处的龙井,一枚暖玉雕的、可镇纸可把玩的小貔貅,或是几卷难得的地方志孤本誊抄。他做这些时,神情恭谨如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那夜失控的泣声与颤抖,那之后晦暗不明的对峙与浑浊感,都只是一场无人记得的幻觉。
沈青崖也配合着这幻觉。她收下东西,给予平淡的回应,分派新的公务,像个设定精密的偶人,执行着一套名为“主从日常”的固定程序。
只是程序运行久了,总会露出僵硬的破绽。比如她偶尔抬眼,撞见他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目光深处那一点专注的荒芜;比如他偶尔告退时,背影在门帘处那微不可察的、仿佛被无形之物拖拽的凝滞。
这些细微的破绽,像白绫底子上刺眼的跳丝,提醒着这“正确”之下,那团未曾消散的、名为“混沌”的淤塞。
沈青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耗竭”。像一池本就不丰沛的水,被反复舀起又倒回,搅得浑浊不堪,却始终未见新泉注入。
她想,或许该发生些什么。
一场激烈的争吵?一次彻底的摊牌?一次打破所有伪装、血肉横飞的撕扯?
可谢云归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像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将她所有试图挑破、试图激化的情绪,都无声无息地吸纳进去,然后回复以更温顺、更无懈可击的平静。他的“混沌”,如今进化成了一种更为高级的“防御”——用无可挑剔的“正确”,将她隔绝在真正的交流之外。
她像面对一堵包裹着最柔软丝绒的墙,无论用多大力气撞上去,都只能陷入一片无力回弹的虚无。
这感觉比直接的对抗更令人崩溃。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起身,走到那架许久未动的“枯木龙吟”前。指尖悬在冰凉的琴弦上方,却迟迟无法落下。琴身暗沉的漆光里,仿佛倒映着母亲模糊的面容,和那句遥远的“人生辽阔”。
辽阔么?
她只觉得这人生像一本早已写好开头、设定好结局、连中间所有情节都被天命大手粗暴框定的戏本。她是戏台上的主角,却也是个困在角色里的囚徒。台下有无数双眼睛(真实的或臆想的)在看着,等着她按部就班地演下去——演长公主的威仪,演权臣的谋略,演与谢云归这场注定纠缠却注定无解的对手戏。
她甚至能“看到”那戏本后续的章节:回京,面对更多风波,与谢云归在权力与情感的钢丝上继续危险的共舞,或许有短暂的温情,更多的却是猜忌、碰撞、彼此消耗,最终要么一同毁灭,要么在遍体鳞伤中达成某种畸形的平衡,将这场煎熬拉锯成一生……
想到这里,胸腔里便会涌上一阵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与……虚无。
不想演了。
这本“书”,她不想再“写”下去了。
可天命的大手悬在头顶,笔墨纸砚俱在眼前,谢云归这个最重要的“对手角色”就站在不远处,沉默地、固执地等待着下一场对戏。
她撕不掉这戏本,也抛不开这角色。
只能在每一个被“正确”与“混沌”填满的白天过后,在每一个被虚无与厌倦吞噬的深夜里,独自咀嚼这份深切的“无力”。
她曾以为,看透世事、掌握权力、甚至拥有谢云归这样复杂的人物作为对手或“所有物”,便能获得某种程度的自由与掌控。
如今才知,那自由不过是更大囚笼里稍宽敞些的活动空间,那掌控也不过是命运洪流中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
真正的“自己”,那个或许也曾渴望过简单爱恨、鲜活感受的“沈青崖”,早已被层层身份、责任、算计,以及眼前这场无处着力的“混沌”对峙,挤压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蜷缩在心湖最底层的冰封里。
连她自己,都快看不见了。
这日午后,谢云归又来了。这次带来的,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一批流光锦样本,请她过目,预备来年春季宫宴的礼服。
锦缎华美,在午后的光线下流淌着粼粼的、过于耀眼的色泽。沈青崖一匹匹看过去,指尖拂过冰凉滑腻的缎面,神情淡漠得像在检视一堆没有生命的矿石。
谢云归垂手立在侧,适时解说:“这匹天水碧,染工极难,十缸不过出一匹……这金鳞纹,需双面异色织就,耗时是常锦的三倍……这雨过天青,是仿前朝古法,加了珍珠粉与贝壳灰,光线不同,色泽便有微妙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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